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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 第一部 前奏

1 求职

杰克·托兰斯想：自以为是的小矮子。

斯图亚特·厄尔曼身高5英尺5英寸，走起路来一本正经，就像所有矮矮胖胖的人所特有的那样。他的头发纹丝不乱、发缝分明。他身穿黑西服，虽稍显严肃，但很顺眼。对于掏腰包的顾客，这西服好像在说：“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而对普通雇员，它又好像在说：“你最好放规矩点。”西服的翻领上插着一枝红色的康乃馨，也许这样，街上的行人才不至于将他误认为本地老板吧。

杰克一边听厄尔曼讲话，一边想：他恐怕无法喜欢坐在写字台对面的任何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

厄尔曼问了个什么问题，杰克没听清楚。真糟糕！厄尔曼可是那种会计较的人。

“抱歉，您说什么？”

“我问你太太有没有完全明白你要在这里干什么。当然，还有你儿子。”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求职书。“丹尼尔，你太太一点也没被这个主意吓倒吗？”

“温迪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这么说，你儿子也与众不同吗？”

杰克咧开嘴，给了对方一个典型的公关式微笑。“我想是的。对一个5岁的小孩子来说，他相当自立。”

厄尔曼没有还以笑脸。他把杰克的求职书塞回文件夹，然后又把文件夹放入抽屉。现在，写字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本记事簿，一部电话，一盏腾思尔牌台灯和一个进出口两端都空空如也的文件篮。

厄尔曼站起身来，向墙角的文件柜走去。“托兰斯先生，请到写字台这边来。我们来看看饭店各层的平面图。”

厄尔曼取回5大张图纸，将它们平放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杰克和他并肩站着，明显地闻到厄尔曼身上扑鼻的科隆香水味儿。我手下的人要么穿英国皮衣，要么什么都不穿。这句话毫无缘由地跳进了他脑子里，但他咬住嘴唇忍着没有笑出来。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远望饭店厨房里准备午餐的声音。

“顶层阁楼，”厄尔曼兴致勃勃地说。“目前除了一些杂物，什么也没有。二战以来，远望饭店曾几度易手，似乎每任经理都把他们不要的东西堆在了那上面。请务必在上面放几只捕鼠夹，再撒点耗子药。4楼的服务小姐说，她们听到过唏唏嘘嘘的声音。虽然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但就怕万一，远望饭店绝不给任何一只老鼠藏身的机会。”

杰克心想，世界上哪家饭店没有一两只老鼠呢？但他没有做声。

“当然，你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儿子上阁楼去的。”

“不会，”杰克说，又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公关式的微笑。简直是奇耻大辱！眼前这个神气十足的小矮子难道真以为他会让自己的儿子在堆满破家什、捕鼠器和老天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的阁楼里瞎转悠吗？

厄尔曼抽走楼顶平面图，把它垫到那几张图纸的最下面。

“远望饭店有110套客房，”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学究气。“30个套房在3楼，西侧10套（包括总统套间），中间10套，还有10套在东侧。从每间套房都可以欣赏到壮观的景色。”

少来点推销，好不好？

但他依旧一言未发。他需要这份工作。

厄尔曼又把4楼平面图塞到底下，两人又开始研究起3楼来。

“40间客房，”厄尔曼说，“30个双人间，10个单人间，2楼的双人间和单人间各20套。每层还有3个被服间。3楼最东端和2楼最西端各有一个储藏室。有问题吗？”

杰克摇了摇头。厄尔曼又抽走了2楼、3楼的平面图。

“现在我们俩看看门厅层。正中是登记台，它后面是办公室。大厅登记台两侧各有80英尺宽。西侧是远望餐厅和科罗拉多休息厅。宴会厅和舞厅在东侧。有问题吗？”

“我想知道地下室的情况，”杰克说，“对冬季看守饭店的人来说，这一层最要紧。可以说是主要的工作场所。”

“沃森会领你去看个仔细的。地下室平面图在锅炉房的墙壁上。”厄尔曼用力皱了皱眉，也许是为了表明，作为饭店经理，他不屑于关心诸如锅炉、管道这样的琐事。“也许在那儿放几副捕鼠夹倒不是坏主意。等一下……”

他从衣服内袋掏出一个便笺簿（每页笺头都用黑体字印着：斯图亚特·厄尔曼办公室），草草写了一张便条，撕下来，丢进文件篮的出口端。便条躺在那里孤零零的。便笺簿转眼消失在厄尔曼的上衣口袋里，快得跟魔术师的收场把戏一样。瞧，杰克老弟，它在这儿，瞧，它又不见啦。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他们又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厄尔曼在桌后，杰克在桌前，老板与求职者，不情愿的施与者和乞怜者。厄尔曼身材矮小，秃顶，身穿高档西服，打着一条素净的灰色领带，一双圆润的小手合掌放在吸墨纸上，两眼直盯着杰克。为平衡那枝康乃馨起见，他西服翻领的另一边别着一枚小胸针。胸针上有两个烫金小字：职员。

“我对你直话直说吧，托兰斯先生。阿尔伯特·肖克利是位强有力的人物，他对远望饭店抱有浓厚的兴趣。今年饭店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了赢利。肖克利先生是董事会成员，但他并不是经营饭店的行家里手，对此他本人也会毫不隐讳的。但他在本年度冬季留守这个问题上态度很明确。他希望饭店雇用你。我会照办的。但是，假如此事放手让我处理的话，我是不会雇你的。”

杰克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两拳相抵，汗津津的。自以为是的小矮子，自以为是的小矮子，自以为是的——

“我相信你不大喜欢我，托兰斯先生。不过我不在乎。当然，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干这个工作。每年5月15日到9月30日这段时间，饭店雇用110名专职员工：一个房间一人，你可以这么说。我猜这些人中间喜欢我的没几个，我怀疑有些人还认为我是个混蛋。也许他们说得不错。我必须用与之相称的方式管理这家饭店，因此我不得不在有些问题上惹他们讨厌。”

厄尔曼看着杰克，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杰克仍然只是公关式地一笑，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厄尔曼接着说：“远望饭店建于1907年至1909年。离这里最近的小镇是东边的塞德温得，公路距离40英里，10月底、11月初到次年4月公路不通。这家饭店是我们现在的维修工的祖父罗伯特·汤利·沃森创建的。许多名门望族如范德比尔特、洛克菲勒、阿斯特、杜邦家族的成员都曾光临过此店。在总统套间下榻过的总统有威尔逊、哈定、罗斯福，还有尼克松。”

“我可不大为哈定和尼克松感到自豪。”杰克嘟哝了一句。

厄尔曼皱了皱眉，但没理会杰克的嘟哝，继续讲他的。“事实证明，沃森先生无力经营这家饭店。1915年，他把它卖了。后来，1922年、1929年和1936年，饭店又三易其手。多年来饭店一直无人问津，直到二战结束，贺拉斯·德文特——腰缠万贯的发明家，飞行员，电影制片商和实业家——买下饭店并作了彻底的装修。”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杰克说。

“不错，他干什么都赚钱……远望饭店除外。战后第一位客人踏进饭店大门之前，他投入了上百万，年久失修的饭店一跃而成同类中的佼佼者。我看见你到这儿的时候对短柄棰球场颇为欣赏，那也是德文特先生增建的。”

“短柄棰球？”

“也就是我们玩的棰球的英国祖宗，托兰斯先生。棰球是短柄棰球的变种。据说，德文特从他的公关秘书那儿学会了这项运动，并就此着了迷。我们的短柄棰球场很可能是美国最棒的。”

“毋庸置疑。”杰克表情严肃地说。短柄棰球场，饭店大楼前修剪成动物形状的树篱，还有什么？工具棚后面活人大小的“威吉利大叔”游戏？他已经对斯图亚特·厄尔曼厌烦透顶，可他看出那家伙还没个完。厄尔曼还要充分行使他唠叨的权力。

“亏损300万之后，德文特把饭店卖给了一个加利福尼亚投资商集团。这些人干得同样糟糕。总而言之，他们都不懂如何经营饭店。”

“1970年，肖克利先生和他的合伙人买下了这家饭店，并把它交给鄙人管理。我们也连续亏损了好几年，但令我高兴的是，目前的饭店主人从来没有动摇过对我的信任。去年我们不赔不赚。今年，饭店近70年来首次有了赢利。”

杰克心想，这个絮絮叨叨的小个子男人的傲慢不是无来由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对那家伙的厌恶又涌了上来。

他说：“厄尔曼先生，远望饭店的历史丰富多彩，这一点无可置疑，但我看不出这与你认为我不适合干这份工作之间有什么联系。”

“远望饭店多年入不敷出的原因之一就是每年冬季造成的折旧损失。这种损失之大超乎你的想象，托兰斯先生。这里的冬季异常严酷。为了对付这个问题，我安排了专职冬季守护人，其任务是照管锅炉，轮流向饭店各部分供暖，出现破损立即修补以免扩大，以及提防各种意外事故。第一年冬天我雇了一家人而不是单独一个人。那真是一场悲剧，一场可怕的悲剧。”

厄尔曼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杰克。

“我承认我犯了错误。那人是个酒鬼。”

杰克感到自己脸上绽出了由衷的笑容——与那种公关式的咧嘴而笑截然不同。“是吗？奇怪，阿尔怎么没告诉你。我已经戒酒了。”

“不，肖克利先生跟我说过你戒酒了。他还谈到你的最后一份工作……你的最后一个可信赖的职业，可以这样说吗？你在佛蒙特一所预备学校教英语。你发了脾气，我想不必细说了。但我确实相信格雷迪事件具有某种教训意义，这就是我为什么提起你……呃，你从前的事的原因。1970——71年的那个冬天，我们将饭店修葺一新之后第一个营业季节之前的那个冬天，我雇用了这个……这个叫德尔伯特·格雷迪的倒霉鬼。他搬进了你太太和你儿子要住的那套房间，带着他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很不放心，主要原因是这儿的冬季太艰苦，而且格雷迪一家得与外界隔绝达五、六个月之久。”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是吗？这里有电话，也许还有一部民用电台。落基山国家公园就在直升机活动之内，这么大一片地方肯定会有一、两架直升机。”

“我对这方面的情况不太清楚，”厄尔曼说，“饭店确实有一部双向电台，沃森会领你看的，还有一张频率表供你需要时使用。这里到塞德温得的电话线还架在地面上，每年冬天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断线，常常一断就是一、两个月。对了，工具棚里还有一辆雪地车。”

“这样的话，这里更不能算是与世隔绝的了。”

厄尔曼先生露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托兰斯先生，假如你儿子或者你太太在楼梯上摔破了颅骨，你还会认为这里并非与世隔绝吗？”

杰克明白了他的意思。全速行驶的雪地车开往塞德温得要用一个半小时……也许。国家公园援救中心的直升机赶到这里需要3个小时……在最乐观的情况下。如果遇上暴风雪，直升机根本无法起飞，即使你敢冒险在华氏零下25度——或零下45度的风雪中把重伤病人带出门，也不可能指望雪地车能全速行驶。

“我也曾象肖克利极力保荐你那样为格雷迪说好话。”厄尔曼说，“孤独本身就是个刽子手。最好让他有家人相陪。当时我想，真要出什么麻烦的话，很可能不会像摔破颅骨、触电或昏迷那样紧急。重感冒、肺炎、摔断胳膊，甚至阑尾炎，这些问题都有足够的时间来对付。”

“我怀疑惨剧是廉价威士忌造成的，格雷迪存了不少，事后我才知道。另一个原因是老辈人称为隔离热的一种怪病。明白这个术语吗？”厄尔曼对杰克居高临下地一笑，只等他承认自己的无知，随时准备提供解释，可杰克十分得意，他能作出干净利落的回答。

“隔离热是幽闭恐怖症的俗称，人们长期被关闭在一起就有可能得这种病。这种病症外在表现为讨厌关在一起的同伴。在极端情况下，病人会产生幻觉，甚至行凶杀人——原因常常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饭烧糊了。该谁刷碗等等。”

厄尔曼显得有些尴尬，这使杰克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他本想再发挥发挥，但又转念向温迪暗暗发誓：他要保持冷静。

“我猜在这件事上你的确犯了错误。他伤害她们了吗？”

“他把她们全杀了，然后自杀了。他用斧子砍死了两个女儿，用猎枪打死了他妻子和他自己。他有一条腿断了，毫无疑问是酒后在楼梯上摔折的。”

厄尔曼摊了摊手，盯着杰克，作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格雷迪上过中学吗？”

“老实说，他没有。”厄尔曼的声音有些发僵。“我当时想，想象力较为贫乏的人也许对艰苦的条件和孤独的处境不那么敏感。”

“这就是你的错了，”杰克说。“愚蠢的人更容易患幽闭恐怖症，正如他更易于为了一局扑克牌的输赢就杀人、仅凭心血来潮就去抢劫一样。他心里很厌烦。下雪后，他无所事事，只能看看电视、玩玩单人纸牌，玩得又不精，只好聊以自欺。百无聊赖的时候就责骂老婆，训斥孩子，酗酒。周围太清静，他睡不着觉，只好借助酒精使自己入睡，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心情越来越烦躁。也许恰好这时电话线又断了，电视天线也被风刮倒了，除了胡思乱想和玩单人纸牌戏外，再也无事可做。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烦躁，最后……砰，砰，砰！”

“要是换了受过较高教育的人，又如何呢？比如你？”

“我和我太太都喜欢读书。我还有个剧本要写，阿尔·肖克利可能告诉过你。丹尼有自己的玩具、图画书和晶体收音机。我打算教他识字，还想教他滑雪，温迪也想学。噢，对了，我想如果电视机出了毛病，我们也能各忙各的，互不干扰。”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阿尔对你讲的是实话，我已经戒了酒。我从前喝酒，而且喝得很厉害。但在过去14个月中，我一杯啤酒也没碰过。我不打算带酒上来，我想下雪后就更不可能有机会搞到酒了。”

“你做得很对，”厄尔曼说。“可是只有你们一家三口住到这儿来，那么，许多问题都有可能发生。我跟肖克利先生谈过此事，他告诉我责任由他承担，显然你也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是的。”

“好吧，既然我别无选择，我接受。可我还是宁愿找一个无牵无挂的大学生干一年了事。好了，也许你会很顺利的。现在我把你介绍给沃森先生，他将带你到地下室和大院里四处转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什么问题也没有。”

厄尔曼站了起来。“希望你没有感到什么不快，托兰斯先生。我对你说的一切都不带个人色彩，这一切都是为饭店着想。这是一家了不起的饭店，我希望它永远了不起。”

“不，没有什么不快。”杰克又咧开嘴，例行公事地笑了一下，他庆幸厄尔曼没有主动与他握手。他当然感到了不快，种种的不快。

[谷川 流]Rainy Day [凉宫春日的秘话刊载短篇小说]
谷川 流      插图/いとうのいぢ
扫图：hing_fun@SOSG
翻译：zegao

这是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的事。

     那是在初三的九月，正从上旬往中旬过渡的时候。
     暑假结束之后的体育课，虽然有一些可以使用室外游泳池游泳的时间，但这在今天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与其说是因为老师们的体谅，不如说差不多已成习惯——因为如此，我们得到了不少可以自在游泳的时间。
     总而言之，我们能随心所欲地在飘散着消毒水味道的游泳池里戏水，老师也可以乐得自在，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事情吧。
     残暑依旧像往年一样的难耐。托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的太阳将如火一般的热与光投注大地之福，用这些被晒得温温的水使人凉快下来根本就是没指望的事。不时来回游动的我，很快便从因塞进了两班的男女而显得拥挤不堪的二十五米游泳池上来。在泳池一端的围墙处，也有着垂着身子将身体晒干的人。
     怕被潜水的人的脚狠狠踢到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切实的理由。
     被弄湿的身体表面的水分顷刻间化为蒸汽。
     从背后的林间传来的寒蝉鸣声再过不久也就听不到了吧，虽说酷暑仍在持续，但自然的脚步终归还是不可逆转的。
     夏天已经，马上就要结束了。可能的话我希望一年的一半都是夏天，先不论体感温度的高低，阻止日历的前进或是钟表的针还算是对一介初中男生来说稍有余裕的事。
     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现下感觉还不错的愉快初中生活再过半年就不得不结束，这说不定让我有了一种初中毕业年级的学生所特有的寂寞感。虽然也有从没亲眼见过而且完全不了解高中这一类理由，但是最令人提心吊胆的还是考试本身。
     嘛，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悲观的事。不愧是养育我至今的母亲，看穿了我对学习的怠惰，早在初春就把我塞进了补习班。那里至少帮我计算好了考入县立或是市立那种程度所需的学力，即使勉勉强强，我也学到了不少应对考试的知识。在任课教师那里，我得到了“志愿暂且没什么问题”这样的评语。当然，也听到了“如果就这么放松的话可就前途难卜了哦”这样的忠告。
     “呼……”
     现在考虑半年后的事情的话，无论怎样我都会叹气出来。虽然也想过和初中意气相投的朋友去同样的地方，但最后估计我们还是要各奔东西的吧。只要想到高中入学第一发的班级自我介绍之类的事情，我的心情就很容易变得郁闷。高中的同学究竟会是一群怎样的家伙呢？希望不要和奇怪的家伙同班——就从现在开始祈祷吧。
     就这样，在我看着在泳池中戏水的半裸男女的时候，随着哗哗的水声，一个学生从游泳池中爬出，踩着啪嗒啪嗒作响的脚步向我走来。
     深蓝色学校泳装包覆着的纤细肢体，是与我同班又在同一小组的朋友。
     “呀，阿虚。”
     这么说着，全身都在滴着水的佐佐木仍然微笑着，快速地坐到了我的旁边。
     “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呢，睡眠不足吗？”
     佐佐木抱着膝盖摆出体育坐的姿势，看着我的脸。
     “啊啊，如你所说。”
     其实，从早上开始我就昏昏欲睡的，从睁眼的一刻起就是这样，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也没有消除。虽然我一次比一次强烈的认为睡一下会比较好，但是理科和英语老师都是被评价为拥有鹰眼的家伙，所以我根本找不到那样的功夫。
     佐佐木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了鸽子一般的“咕咕咕”的笑声。
     “反正就是因为开始听深夜广播而睡不着，一直熬到起床，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无法想象你在彻夜努力学习的样子。”
     这个我做不到呢，确实是这样。
     “因为今天补习班上有小测验，你大概就是为了那个在预习，中间为了放松心情听起了广播，在那结束之后，你马上放弃了考试复习爬到床上，然后结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是这么猜的。”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知道？你该不会在我的房间里装了窃听器什么的吧？
     “我可是完全没有进过你的房间呢，一直都是只到玄关哦。”
     不是开玩笑，有了佐佐木这种观察力和想象力，像我这样的没什么特别的日常生活，看起来就像只隔着一张薄纸吧，肯定是这样。
“我说啊，阿虚。你还是再稍微意识到我们处在考生最重要的时期比较好，初中生活你应该已经充分的体验过了吧？”
     果然是这样吗……虽然后来想想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像笨蛋一样疯玩，直到初二的那段单纯的时光的确让人非常快乐，这也是事实。和笨蛋朋友们不停地干着蠢事、开怀大笑之类的事情现在也不会有了。幸运的是，那种回忆我倒是有很多。
     源自游泳池的水滴从佐佐木的刘海中滴下。

“你就放心吧，阿虚。去到高中，前两年也会是差不多的样子啦。这种“延期偿还（注：延期偿还指借款人中止或拖延贷款的本金偿还，有时候亦涵盖拖延偿付贷款的到期利息。这里指适应学校辛苦生活的时间）”的情况还会持续下去。进了大学之后更是这样。这种程度的拖延，可以说是学生的特权呢。我们作为中学生的现在，也就像是开场戏一样吧。”
     带着嘲讽的微笑的佐佐木说出的，到哪里为止是本音我无法判断。那些话是单纯的一般论吗，还是针对我个人的情况说的呢？
     我唯一明白的，就是佐佐木本身并不在她自己所说的一般的范畴之内。
     我和这家伙是在初三才认识的，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也能感觉到佐佐木的精神年龄已经到达了一个我们所不能企及的境界。和同龄的女孩子相比，佐佐木的性格已经算是相当成熟了吧。
     “大学什么的事情，现在还完全无法想象啊。”
     我把真实的想法说出，佐佐木露出了安慰式的笑容：
     “对我来说，你的劳动意欲旺盛的样子才更难想象。我认为是你的话，只要做得到，就肯定想要去延长延期偿还的时间吧。学习的时候偶尔偷点懒还算可以原谅，不过能够用学生证作为身份证明的时间可是越长越好，我的感觉就是这样。而且我推测你的母亲也和我有一样的意见啦。”
     这么说来，我家老妈虽然只是偶尔见过佐佐木几面，却好像很关注她的样子。不知为何，老妈想让我和佐佐木上同一所大学的想法，常常不言自明，不要擅自替我决定啊，那种事情！
     我和佐佐木从脑部构造起就是不同的。反正那家伙能以极高的偏差值轻松过关，而我这边，却是狼狈到连今天的小测验都心里没谱。所以说我可没有现在就担心起大学的事的精神。明明奥运会也要四年一次，学生却三年就要考一次试，是不是制度上出了什么问题？
     总而言之，与其为几年之后的自己浪费脑筋，我觉得让现在的自己活得快乐才是更有建设意义的想法。
     “呀嘞呀嘞……”
     佐佐木耸了耸肩。
     “那么，这就是你想说的吗，阿虚？你说的其实没错啦。但是对未来的种种感到烦恼并非无为之举，比起因为什么都不想而使思维停止，稍微预想一下还比较好，不过的确没有必要对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感到烦恼啦。甚至连平时，在现在我们所存在着的时间点内，我们是都只能不断烦恼，无法挽救的悲哀的孩子。”
     一直以来都超然于世的佐佐木现在进行时的烦恼是什么呢？正想这么问问看，在我开口之前就出现了防碍者。
     “呀，佐佐木同学。”
     说话的是隔壁班的国木田。因为共同上课的次数很多，所以我们也经常见到。要说的话，这家伙是个不同于一般的初三同学，散发着难以捉摸的气氛的男生。
     国木田走到我们前面数步，停了下来：
     “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请自便。”
     在等到佐佐木微笑着作出的回答后，国木田坐在了佐佐木的侧面。
     国木田把视线平均地洒在我和佐佐木之间：
     “总觉得，在第二学期你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了呢。相互的距离是不是比暑假时更近了一些啊？”
     问了个不知所谓的问题啊，这混蛋！
     “没什么特别的。”
     我一面瞪着国木田一面回答到：
     “只不过是在同一间补习班参加夏季补习又在同一间教室这种程度的事罢了。不过……该说的确吗？比起这所学校的其他学生，我和佐佐木的确是多了一点说话的机会啦……”
     对着不知为何咬着牙没好气回答的我——
    “哼”了一声的国木田说：“不过这样，就和‘同所学校又同班’没什么区别了吧。不过阿虚你能像与佐佐木同学那样，和全班同学都相处和睦吗？”
     那是不可能的吧。就算能交到几个朋友，也不可能和每一个都这么谈得来吧，又不是在幼儿园的游戏室里胡乱打闹。
     国木田像是要追问得更紧：
     “你们在那间补习班相遇是初三的春天吧？不过在这之前就已经是同班同学的你们，要说距离接近的契机的话，在我看来前后变化不会有那么大吧？”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佐佐木和男性说话时一般使用男性用语。偶尔她会正确地说出我的名字，不过这根本就是稍微看一下班级名册就能办到的事。据此就说我和佐佐木总是能增加的对话的契机，不得不说是，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言。

为什么在班里，我和佐佐木能抛开男女之别，像现在这样聊天呢？望着试图从种种回忆中找到答案，沉默不语的我，国木田显得有点惊讶，不过：
     “看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呢，是不是这件事还是不要问得太深比较好啊？”
     不知为何，国木田对佐佐木说到。
     敏锐地发现我的眉头皱起，佐佐木从喉咙发出了“咕咕咕”的低笑：
     “我也想过你说的问题呢，国木田同学。提出这种自己事先就准备好答案的问题可不太公平哟。要是我和阿虚在这里敷衍过去的话，你也不会信服的吧？所以，我们并没有能够回应你的猜测的模范解答。在出题者提出的问题中就存在错误的时候，唯一的正确答案就是没有答案——我思考之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真是帮了不知如何回答的我一个大忙。
     不过我却觉得国木田的微笑显得有点高兴。
     “这就可以算是模范解答了吧。说真的，以阿虚为对手实在没什么紧张感。本来想套他的话，结果也什么都没套出来。啊，为了防止误会我先说一句，这是夸奖哟，阿虚。”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在嘲笑我，但这也是佐佐木和国木田两方的意见。
     “那么，”佐佐木开口道：“难道你是为了问这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才特意来到我这的？前言之类的，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呢？”
     “是呢，佐佐木同学。我带了之前向你借的CD过来，今天就还给你。”
     CD？音乐吗？
     “嗯。”国木田坦率地点了点头：“我当上了放送委员。说起来就是午餐的时间在校内放些音乐什么的，从一开始我就想稍微优先一下自己的兴趣。其他委员放的歌都不怎么合我的口味。大概都是走在路上时，路边商店放的‘Heavy Rotation（注：组合AKB48第17张单曲的同名歌曲）’之类的畅销歌曲那样的曲子。所以说，难得有了这个权利，我也想把自己喜欢的音乐启蒙、宣传出去，也算是公中有私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歌？
     “外国音乐吧，差不多算是狂热者呢。”
     原来如此，这么说，广播里偶尔播放的那些我完全没有听过，也不知歌词在说什么的外国歌曲，就是你的爱好啊？
     “也算是我的爱好啦。”
     佐佐木插话道。
     “比起日本音乐，更喜欢外国音乐的人，在初中生里应该算少数派吧。我和国木田同学是同好这件事还是偶然之间发现的。后来我就借了些CD给他。说不定也萌生了为数不多的伙伴之间萌生的连带感吧。无论如何，与拥有相同趣味的少数派同好聊一些深度话题，都会使连带感倍增呢。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也有点令人感到寂寞。”
     佐佐木将靠在膝盖上的手肘支撑的脸转向我：
     “需要的话也可以借给你哟。”
     还是算了。反正日语之外的歌我也听不懂，听了也没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阿虚。”
     佐佐木继续说道。
     “我在听外语歌的时候，也不能完整地说出歌词啦。我喜欢外国音乐，是因为可以把歌手的歌也当作一种乐器。鼓点，贝司、吉他的旋律还有歌手的声音都是完全一样的东西。我只是把人声当作由前述一切所合成的曲子的构成元素之一来感受，所以歌词是什么语言都无所谓。比如说在听日文歌的时候，我就有把歌手的声音当成一种乐器来看待的习惯。想来，歌词有着什么含义、具体写了什么，都是些无所谓的事。因为把歌声和各种乐器汇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曲，所以我不会去听歌词。人声是一种乐器，与吉他或钢琴没有什么不同，我是这么认为的。”
     真是个会让作词家郁闷死的意见。
     “音乐无国界，那种说法也有这个意思呢。信息什么的无法传达也罢，只要能够让听众听得心情愉悦就好，总之好的曲子是世界共通的，其他的都不需要。与小说或是电影等等人为创造故事、十分重视文法的作品不同，声音之中的善恶，不是万国共通的语言吗？”
     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但从佐佐木和国木田一起开始劝说那一刻起，我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而且，午餐时间像是国木田所选择的外国音乐放送，的确比喧哗纷乱的日语歌更容易从耳中流进流出，托它的福，午餐时间也能乐得清静。
     在游泳池当中，还有不少男女学生继续享受着最后一节游泳课。真是纯真的一幕啊。
     当然，我可是一个彻底的健康优良的青少年男性，视线会随着女生穿着泳装的身姿而动，也只是动物的本能使然。值得一提的是同班、同一小组且是组长，有着远超初中生水平的优美身材的冈本，正在注视她的男生可不是只有我一个。想必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看到的机会了。在同年级男生中人气No.1的女生身穿学校泳装、只有当下能铭记于心的珍惜影像，再过不久就见不到了吧。
     托毒辣的太阳的福，学校专用的朴素泳装已经干得差不多。换衣服时候也能轻松不少吧。
     我、佐佐木和国木田，在心不在焉的望着愉快游泳的同学的同时，等来了下课铃。

当天的午餐时间。
     当然，我们早就换下了泳装，穿上了平时的制服。
     男生的制服是夏天常见的半袖衬衫和长裤，女生的则是白色的半袖衬衫和带着吊带的短裙这种简单的服装。男生那边暂且不提，我常能听到女生对女子制服的抱怨之声。
     像是“俗气！像幼稚得要死的小鬼一样！即便仔细思考它是不是还有什么优点，但果然俗气就是俗气！”这种评语之类的。
     “那也没办法吧。”
     佐佐木淡淡地说。
     “因为，我们确实就是小孩子吧？根本找不到可以否定我们是幼稚的小鬼的，社会性的依据。”
     她以淡淡的口吻继续说到：
     “我们都是需要他人供养的身份，这不是小孩子又是什么？”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被当作小孩子的年纪吧。
     “呐，阿虚。”
     佐佐木撕下一块葡萄干面包放到嘴里。
     “刚才在游泳池的时候，那些发出娇气的声音戏水的学生，你怎么想？”
     啊，嘛……净是些小鬼……之类的吧。
     “说得没错。”
     一边嚼着面包，佐佐木一边说道：
     “我们现在还是Boys and Girls，也就是小孩子。脱离了社会的庇护我们就什么都做不到。虽然看起来像是没有自由，不过呢，其实处于这个立场是非常快乐的事哟。可以说现在的我们有着特权，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特权我们也会失去。所以说，我不会对自己是小孩子这件事抱有劣等感。当然了，我并不认为就这么患上彼得潘综合症（注：心理学名词，用来叙述一个在社会未成熟的成人）也无所谓。”
     咽下面包，佐佐木接着说：
     “我的确认为，延期偿还的时间还是短一点比较好。”
     结果，佐佐木又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明白的解释。

     午餐时间结束之后，直到下午上课为止都是午休时间。
     因为在同一个小组，所以座位相邻的我和佐佐木，与其说是在聊天，不如说是我在听着佐佐木说那些闻所未闻的什么观念性的话题，就在这时——
     “两位。”
     第三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去——
     “哇！”
     我会发出未经大脑的大叫，是因为在那里的女孩子把脸贴得非常近。
     冈本。在刚才游泳课时吸引了不少男生充满情欲的视线的女生。顺便一提，当时我也在看着她那边。
     我们的组长冈本正拿着一些不知何用的表单站在那里。
     “这个，进路志愿表。我从老师那里拿来的，请稍微写一下。”
     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的脸是没有什么问题啦，不过这位冈本有着某种缺点。
     或许这家伙的个人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吧，总之她和人接触的时候总是一下就把身体拉得很近。微卷的头发几乎快要贴上我的脸颊，眼睛更是近到连戴眼镜的空间都没有，在和她对话的时候，鼻尖总是差一点点就会碰到，她的身材也是远超初中生，在正面以这种连汗毛都可以看清的距离对话，让我不得不移开视线。
     然后，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位与我说话的美人，似乎对自己的脸到底有多受男生欢迎，完全没有自知。
     连清楚这些的我都会小鹿乱撞，那些不清楚状况的家伙，在冈本的天然接近攻势下怕是只需一击就被俘获了吧。就那样被这家伙的色香吸引住的家伙，光就我知道的都没法用双手数清。尽管如此，她在女生之中也很受欢迎，身体更是有些娇弱，简直是天生的男性杀手。

“组里还没交的，就剩你们两个了。”
     冈本带着有些湿润的目光，在我面前十厘米处说道：
     “要是迟交的话，我会被老师骂的。所以拜托啦～”
     面对一边用格外娇媚的语气，一边摆出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发言的冈本，我马上转过身去。
     真是的，想要吓死我吗？无论如何都要说这些的话，就去找佐佐木啊！嘛，虽然我的确是经常迟交需要上交的东西啦。
     “志愿吗，”佐佐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阿虚，你打算怎么办呢？”
     “啊……”
     我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平稳，继续说道：
     “没怎么特意考虑过，随便去一所比较近的高中就行了。”
     “公立学校的话就是市立或县立，没打算考私立吗？”
     “连想都没想过。你那边呢？从成绩来看的话，应该能考进顶尖的学校了吧？”
     佐佐木像是有点犹豫一样歪了歪头：
     “也有那种可能性啦。这么说来，国木田同学好像早就决定好志愿校了呢。”
     哦。那家伙的脑子也不错，肯定会去某间知名高中吧。
     “具体是哪里他还没有告诉我。不过，好像有个被他视为目标的人呢。他绝对是想进那人所在的那所高中。”
     被国木田视为目标，那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总之他与我的志愿是完全无缘的吧。我不想去私立校是因为接受了母亲坚定的意见，总之就是不去学费很高的学校之类的家事方面的理由。佐佐木所言的私立学力的水平很高，对我而言，相比私立学校，公立学校还更容易考上，这也是公立与私立相当微妙的不同。佐佐木也明白这些。
     “市内的公立校的话，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是小菜一碟吧？从我们在补习班的考试技术的提高，还有校内的资料来看。”
     我也差不多开始腻烦了。大概从暑假结束的时候开始，“不为半年后担心一下就不行”这种感觉一直像阴霾一样缠着我不放。真想一直坐在这学校的游泳池旁边，就那么望着天空。
     “那可不行哟，阿虚。”
     佐佐木露出柔和的微笑面向我：
     “时间是无法停止的。因为它是不可逆的，所以我们的立场也在不停地变化。没有能够让你永远作为初中生的办法。要想向梦想进发的话，不停地前行是必要的。”
     梦想吗……佐佐木是把一个什么样的梦想当作之后前进的指向呢？
     “阿虚，连我都多少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梦想哟。但是呢，我并没打算把它告诉别人。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认为梦想也好希望也好，都是出于思维，并不都是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
     说罢，佐佐木莞尔一笑。那笑容使我想起，在升上初三刚刚同班，第一次见到佐佐木的时候，那像是全彩动画世界中唯一的一张茶褐色的静止画一样的印象。
     那只不过是我一瞬间的幻想，不知为何我却将那时的情景牢记于心。

     话虽如此，当高二的春假我们再次相会时，我却已将那场面忘得一干二净。

放学后，我和佐佐木结伴离开学校。
     这是春天以来的习惯，在要上补习班的日子，我都会像固定业务一样，骑着自行车载着佐佐木一起到目的地。在那之前，我们会先来到放着我自行车的我家。
     我的住处，刚好在学校和目的地之间的路上。
     当我在玄关处搬出我的淑女自行车时，屋内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后，妹妹的面容从打开的大门中露了出来。
     “阿虚，欢迎回来！”
     此时我小学四年级，九岁的妹妹，一手拿着酱油仙贝的包装袋，嘴里叼着还没吃完的仙贝，望着我的背后，瞳孔像猫一样缩了起来。
     “啊！佐佐木姐姐。来我家玩吗？”
     “真是可惜呢。”这么说着的佐佐木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我们就算在放学之后也得要继续学习哟，有时间的话，我也想来玩一次呢。”
     “唉～？”
     妹妹用无邪的视线直直地望着佐佐木，然后又转向我的脸。
     “阿虚，要吃仙贝吗？”
     才不要。与其在半路上吃那一点东西，不如等回家之后再说。
     妹妹淡淡地看了看我，然后：
     “佐佐木姐姐，要吃吗？”
     说着，她递出了刚刚叼在嘴里的那块仙贝。喂喂！怎么也不能把还带着你的牙印的东西送出去吧——我这么想着。
     “嗯。那我就开动咯。”
     微笑着接下的佐佐木，立刻把仙贝放在了嘴里。
     妹妹嘿嘿地高兴地笑着，佐佐木也咯吱咯吱地嚼着仙贝。
     看着这两人的谜样交流，只能耸耸肩的我，突然发现玄关里有一双并不属于我妹妹的小孩型号的颜色鲜亮的鞋子漂亮的并在一起。
     “有客人吗？”
     “美代吉～”妹妹说道，“正在一起玩，在阿虚的房间。”
     给我去自己的房间玩。
     “游戏借我玩，可以吧？我不会动你之前的存档的～”
     那是当然的。当我看到花了几十小时，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军师的等级一口气落到零的时候，甚至崩溃到一时无法动弹。就算因为是小孩所为而不能随意发火，不过，那时我真的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
     为了尽量不勾起这种痛苦的回忆，我将早已骑惯的自行车拖了出来。把我和佐佐木的书包放在车把前面的篮子里后，我先坐上鞍座，然后佐佐木坐上了后座，违反交通法？嘛，反正也只走一些私家小路。
     “再见啦，”我对妹妹说道，“在我的房间的话，不要动游戏以外的东西哦！跟美代吉也说一声。”
     “好～”
     妹妹稍显脱线地向我们挥着手。
     “佐佐木姐姐，再见咯～”
     感觉到背后的佐佐木无言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我用力踩下脚蹬。
     在同乘者那里，还能够听到咀嚼仙贝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出发之后又过了一会儿。
     头顶的云变得有些怪异。灰色的云层从各个方向滚滚而来，周围都还是晴天，只有这里染上了一层让人不快的暗。
     果然，几分钟后就下起了雨。那是场强烈的暴雨，至少可以说是热带特有的骤雨那种级别的，雨点像机关枪一样哗哗落下的豪雨。同时，我也闻到了因沾水而爆开的沥青发出的特有的味道。

因为是阵雨，等一会儿很快就会停，所以就这么继续骑车前行也无所谓——这种乐观的未来绘图实在是想得太美了，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坐在后座的佐佐木好像也一样：
     “阿虚，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佐佐木的声音却多少带着些微兴致：
     “这样下去就连内衣都要湿透了。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吧。”
     话虽如此，我却根本没指望找到可以借我们屋檐避雨的建筑，在前进方向的路上根本连个公司都找不到。因此，我们只得顶着打在脸上的雨点继续骑车前进，又走了几分钟，终于发现了一个能让我们脱离自然的威胁的地方。
     那是个已经落下百叶窗的店铺，是干菜店还是洗衣店我记不太清了。
     总之，我快速停好车子，和佐佐木一起躲到了店铺的遮雨棚下面。
     说起来，这个遮雨棚并不是很大，只有像反爬的壁虎一样紧紧靠在百叶窗上，才能勉强躲开雨水，可是不用说，我和佐佐木早就彻底地被这场骤雨淋了个正着，就连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真是糗大了。”
     佐佐木在我旁边小声嘟哝道。
     “你该不会是雨男吧？以前在上补习班途中下起雨的时候我就这么想过。嘛，之前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阿虚，有你在的时候，雨总是会像中了邪一样下起来呢。”
     就算你这么说，那也不能算是理由吧，毕竟我们两个可是遭受了同等的雨水之灾。
     “如果有那种超自然的能力的话，我早就去为干旱所困的地方打工了。”
     “说的没错。这话让我想起了过去那些，命令被人类捕获的河童求雨直到死去的故事。”
     佐佐木的身高比我矮了一头。所以在我斜向下看的时候会看到那里。会出现这种事态，完全是自然而然的状况。
     佐佐木像是对胸部有点在意，将衬衫向前拉了起来。应该是讨厌那种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吧。仔细看的话，几乎整上半身都能隐约看到肌肤的颜色透出来。
     “虽然对我个人而言，下雨还是我比较喜欢的天气现象，不过在不备之时被淋成落汤鸡可就敬谢不敏了。本来因为有游泳课，还算爽快的心情也被这场雨给糟蹋了。难道今天是佛灭、三隣亡（日本佛教、占卜用语，指晦气倒霉的日子），或是天中杀（日本占卜术语，指命里转运的日子）吗？”
     那平常就黑亮的头发，因为被淋湿的关系显得更加油亮。佐佐木无精打采地把贴到前额上的几道刘海拨开。
     “话说回来，阿虚。”
     佐佐木稍稍抬眼看着我：
     “能不能别这么看着这边？”
     看什么？
     “……呀嘞呀嘞。”

佐佐木摇了摇头：
     “阿虚。看来你有时也会忘记，从遗传学上来讲，我可是个纯粹的女生哟。即便是我，这个样子……说白一点，连内衣也露出来也无所谓，寡廉鲜耻地把身体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还能够心平气和的人，可不仅仅是神经大条而已。”
     “啊，抱歉！”
     我急忙转过身去。
     要说也确实是这样，这家伙时常给人一种超越性别的感觉，不时让人忘掉性别问题，确实也是个麻烦。或许是因为与我说话时，她都用着男性用语吧。为什么佐佐木对男性说话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口气呢？因为没有问过她本人，所以我也不知道。
     当然，也有我知道的事情，那就是佐佐木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子。理所当然，从任何角度观察佐佐木都不会觉得她是男性，但奇妙的是，她的身上也没有那种明显的女孩子的气息。如果有人问我佐佐木算是什么的话，这时的我除了回答“佐佐木就是佐佐木”之外也说不出什么，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或许仔细想想的话，那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吧。不过过去的我，并没有抱有类似那种疑问。
     初中同班，又在同所补习班的熟人，也是朋友。
     这答案有什么不好吗？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或许会改变这看法。不巧的是，对于佐佐木，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改变答案的必要性，只认为她是像冬天的大气一样澄澈的存在。
     佐佐木好像还是在意着胸部的事：
     “像我这种贫乏的胸部，即使一直盯着看也没什么益处吧？冈本同学那种倒还说不定。真是的，真是没办法——对这场雨也是，对我自己也是。”
     虽然我不太明白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在这种场合，还是暂且敷衍过去吧。于是，我没什么意义地抬起头望着天。看来这场骤雨一时还没有要减弱的迹象啊——为了掩饰尴尬，我刻意这么想到。
     处在可以互相感受到体温的距离，却不能看向那边的我，除了继续望着被雨水冲刷的小路和大街之外也无事可做，面对着眼前这毫无对策的状况，我几乎是无意识的咕哝了一句：
     “幸好是在夏天。”
     感受到佐佐木有些莫名的视线，我又加了一句：
     “衣服也能很快干掉。”
     现在再想想的话，那真的是些完全没有营养的话。当时的我，为什么没说出点更精妙的发言呢？
     幸运的是，佐佐木并没有反射性地吐槽。或许是她觉得没有这么做的价值吧。

     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就这么无言地望着倾盆似的大雨。
     又过了一会儿，佐佐木突然开口：
     “看来雨一时是停不了呢。”
     “是啊。”
     “彻彻底底的迟到了。”
     “是啊。”
     含糊回答的我侧目窥视，望着布满雨云的阴霾天空的佐佐木，不知为何像是看到了什么炫目的东西的样子。从她的刘海间，豪雨留下的残片啪嗒一声滴落的画面，不觉间与从游泳池爬上来那时的佐佐木互相重合。
     “怎么了？”
     佐佐木也侧目看向我这边。不妙，想法暴露了！
     没什么——用类似适当的答案回答后，我也抬眼望向天空。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看。
     暴雨一时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也不能转头面向与我站在至近距离，可以感受到互相体温的人。所以我除了继续望着那被雨淋湿的街道之外全无事做，面对这毫无对策的状况，我差不多是毫无意识的说道：
     “呀嘞呀嘞……”
     要是有什么更合适的台词的话，请务必乘着时间机器回到那时，告诉当时的我——这么想着的我，实在是缺乏词汇能力啊。嘛，我至今都对这点没什么办法。

     啊啊，前后就是这样吧。

     结果那天，到达补习班时我们有没有迟到，我已经记不清了。雨是何时停的？还是我们因为总也不停的雨翘了课？关于这些的记忆都被埋在了脑海深处。换作佐佐木的话，或许还能记起吧。
     这么想着的我，就在刚刚，注意到一件事。
     我在进入北高，与春日相遇，还有遇到其他种种事情的时候，总会脱口而出的某句口头禅，就是在这一天从佐佐木那里学到的——那句可以说是构成现在的我的一部分，出自佐佐木的四字简单短语。
     初中时回忆象山一样多，那朦胧不清的记忆，就像是被幼儿翻到的玩具箱一样杂乱无章。
     但是，不过，我开始说“呀嘞呀嘞”这句台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起码有着这种确信。

     (完)

韩战内幕 【美】罗素·斯伯尔

按照西方观点描写朝鲜战争的作品可谓连篇累牍，但是，从中国观点写出的作品却少得令人难以置信。多年来，中国人所选择公布的少数摘录材料大部分内容匮乏，不能被可靠地加以采用，由中国领导指挥人员撰写的自传片段也没有提供多少东西。

然而，在1976年毛泽东去世之后，随着邓小平的上台，许多曾封闭的大门又开始敞开了。军事观点和军事情报的国际间交流迅速发展，中国的高级官员开始巡游美国、日本和欧洲；在中国曾是秘密的设施对外国的陆海军将领们进行了开放，作为酬谢，他们又继续向中国的军校学员们发表演说。

我发现，这种政治气氛的改变使得许多高级将领更加勇于畅所欲言。1980年为敬爱的彭德怀将军恢复名誉的运动无疑帮助了我的研究，彭是文化大革命中军方最主要的牺牲品（也是本书里的一位主要人物）。关于朝鲜战争爆发的背景，在中国也出现了新的看法，这对我写作本书帮助至大。

本书的写作始于5年之前，笔者试图考察一下中国在朝鲜的军事经验。我的最初40多次采访肇始于同二战期间活跃于靠近香港的珠江之上的中国共产党游击队——红河支队①的接触，采访在中国国内外同时进行，这支部队的老战士帮我联系上了彭德怀将军的前助手王利禅上校。王上校向我透露了大量有关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组建，以及志愿军总部早期拟定的战略决策的情况，但是，经过3年多的研究和另外2年的写作，整个画面才近乎完成。

①东江纵队

我自己记录朝鲜战争要上溯到本世纪50年代。作为伦敦《每日快报》驻远东的记者，我采访报道了朝鲜战争的最后14个月，然后，我被派驻东京、香港和新加坡，报道了当时著名的印度支那战争，报道了奠边府和法国人撤出河内。在这段时期，我有幸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第一位从北京发报道的西方记者，那时，我从一位中国最老练的外交家乔冠华那里获得了一些适当透露出来的珍闻。这位一度是周恩来手下的助手那时是我老朋友威尔弗雷德·贝恰②的亲密朋友，威尔弗雷德是一位澳大利亚的左翼记者，他和我常在北京会见乔冠华，听取中国领导人中间对适当的考虑打击美国人的程度所发生的喧嚣争论的内幕。

②威尔弗雷德·贝却敌

我近来的研究也殊非易事，我对中国进行了大约20多次访问，同许多士兵谈了话，他们的回忆对本书贡献很大，但是，由于军人一定程度的缄默与可以理解的政治上的谨慎，这些士兵的谈话受到了妨碍。由于文件的缺乏和参战者不愿回忆大半生以前的详情，确立可靠的史实总是不太容易。

为努力使事件保持上下连贯，我试图用中国人的眼光看待事件，并运用我方的观点加以平衡，我们这方面主要是借助了记者的眼光。

当作为北京国际战略研究所的客人游览了华北之后，在我的澳大利亚的新居，我将最后接触到的材料用进了本书的手稿里。国际战略研究所所长，伍修权将军在人民大会堂为我举行了宴会，因此，我得以为写作本书而接触到新的材料。伍修权将军还安排我在北京会见了导弹专家，参观了在中国首都的西北郊新近成立的国防大学，并且游览了在朝鲜战役初期表现出色的许多战士的家乡山东省。我愿借此机会感谢北京国际战略研究所和中国国防部，感谢他们多年的大力支持与协助。

罗素·斯伯尔  1987年12月于澳大利亚悉尼市

第一部

1

1950年8月4日，被占领的南朝鲜城镇金泉，北朝鲜前线司令部。

美国人从未料到，他们竟如此靠近前来进攻的北朝鲜人的司令部。在金泉—— 一个深入南朝鲜南端的小集镇的破碎屋宇上空，美军战斗轰炸机呼啸盘旋着，机上的机关炮和机枪不停地向地面开火扫射。一名通信兵爬上梯子观察空袭，顿时被掀去了脑袋，扑扑跳动着滚回了掩蔽所。医护人员赶忙将抽动的尸体拖走，然后在混凝土地板上撒上了沙子。

朝鲜人民军前线司令员金策将军对此几乎看都不看，空袭的首批炸弹就在附近坠落爆炸，但他仍然凝视着地图，只见他嘴角上衔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下巴上胡子拉渣，足有两天多没刮了。图上的箭头显示出，他的疲惫不堪的军队正在进入釜山环形防御圈，距此仅有20英里之遥，他们将很快粉碎作为傀儡的韩国军队和一个月前愚蠢地加入垂死挣扎的美国军队在这最后一块弹丸之地的抵抗。

不一会儿，司令部被直接击中，一枚五百磅的大炸弹在加固了的混凝土屋顶上炸裂开来，灯被震灭了，碎石瓦块雨点似地砸在屋里人身上，巨大的气浪冲击得他们一群人中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

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王利禅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粘乎乎的柔软的东西，那是一具尸体，究竟是尸体的哪一部分，他弄不清楚，但他觉得手指上粘乎乎的全是血。有人在附近低声地呻吟，这位中国军官摸了摸他的战服，想给他做一下紧急治疗，但却迷茫地摇了摇头，心里直纳闷，怎会把绷带搞得这么乱糟糟的呢。灯光全都熄灭了，掩蔽所内一片漆黑，活似魔窟一般。爆炸的轰鸣震耳欲聋，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有人在高声叫喊，那个人就是金策将军。

“灯光！”金将军吼道，嘴里骂着一大串粗话。一根火柴划亮了，紧接着是另一根，有个参谋找到了一支手电筒，其他人将蜡烛挖了出来。就着昏暗摇曳的光亮，震得头脑发懵的人们开始估测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害。

他们能活下来确实很幸运，掩蔽所上面的建筑物抵挡了大部分炸弹的爆炸冲击。这是座被遗弃的肉类加工厂，负责指挥北朝鲜最后攻击阶段的人员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它有一个由混凝土筑成的构造牢固的地下室。地下室原先是冷冻肉品的，工程兵忙活了一整夜，对室顶进行了加固，在旧铁栏杆上填满了沙袋，安装了防护层，以防炸弹炸穿屋顶。但是，也只能如此。混凝土的立柱被震得东倒西歪，非常危险，倾斜的屋架拧裂了墙壁，纸张被掀得四处飘扬，宛如一群在尘雾在翻飞的蝴蝶。

王利禅望着飘舞的纸张，发觉自己有股子歇斯底里的高兴劲儿。直到现在，他才认识到，一支战斗部队可以生出这么多纸张、调拨单、花名册、给养申报单、宪兵司令的报告、伤亡申报表等等，所有这些而今都落到了他周围尘封的碎石瓦块上。他惊奇地发现，紧挨着他的那个人死了。这是位朝鲜的少校通信官，他的名字王利禅已经记不起来了，当炸弹击中时，他正对金将军传达一份电文。而今，他面朝下倒在了乱石之中，一个锯齿状的混凝土尖头插入了他的后背。王利禅穿的是战服，境况稍微好些。

金策将军显得异常镇定。他恐怕是整个指挥所内唯一未被爆炸击倒的人。然而，香烟从他嘴中给震飞了，沙盘地形图翻倒在他的脚下。他身上穿的战服早已褪了颜色，皱巴巴的，好长时间没换了，战服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粉尘。只见他指挥若定，用喉音浓重的朝鲜话不断地发出一连串的命令，召集医护人员、工程兵和通讯兵制止混乱，恢复秩序。

“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金将军一边摸索着过来，一边对王利禅说道。说这话更多的是出于礼貌，如果这位前线唯一的中国军官、这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派到北朝鲜前线司令部的联络官死了，他们要负责任，那可就糟透了。王利禅，这位中国驻平壤大使馆的武官助理确实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物，苏联甚至都没有一个如此声望的人物这样亲临前线。

“不幸的是炸弹离得太近了。”王利禅慢吞吞地说道。他想同这些不动声色的朝鲜老战士一样，表现得镇定自若。自从1931年参加红军以来，虽说是身经百战，但他对飞机接连不断的狂轰滥炸却有点儿陌生和不安。

“三人死亡，”料理背部被刺穿的少校通信官尸体的医生宣布道：“另外两人也是通信兵，是现役军人，通讯室比这儿炸得厉害。”

“电台怎么样？”金策询问道。机器可不比人员那么好替换。

“一台发报机仍工作正常。”有人报告说。全体参谋人员总算松了一口气，同平壤最高司令部的联络此时至关重要。

“有八人受伤，”医生继续道，“包括姜将军。”

北朝鲜前线参谋长姜健将军一瘸一拐地从电报房里走了出来。在空袭的高峰，他正在核对电文，鲜血开始从他头皮上的一个大长口子里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没什么。”他自嘲似地裂开嘴笑了笑，轻声哼道。他的夹克衫的左衣袖被撕扯到了胳膊肘外，几小时后，姜健发现，他的前臂断了。这是个不祥之兆，次月，即1950年9月8日，姜健参谋长触雷牺牲。*

*姜健是朝鮮半島南部庆尚北道尚州人（现属韩国）。1950年9月8日，因空袭阵亡于慶尚北道的安東市。

姜健在朝鲜人中是个大高个儿，比其他所有人都高半头。姜健生于绵山（？），离现在这个战场不远，从16岁开始，他就一直为他的老朋友金日成招募年轻的游击队战士。姜健曾与北朝鲜的未来领导人长期流亡中国，这种患难与共使他赢得了前线参谋长的要职，为朝鲜人民军南进打头阵。到目前为止，进军取得了势不可挡的胜利，但是，在1950年8月4日凌晨这一时刻，朝鲜人民军开始做牺牲的准备。

金策高兴地拍了拍他的参谋长的肩膀，姜健疼得做了个鬼脸。他斜靠在医护人员的身上，医生在用绑带为他包扎头上的伤口。金策返回指挥所，指挥攻击。放置沙盘的桌子正在修理，他找出另一幅作战地图，在蜘蛛网般的符号间比划来比划去，时间刻不容缓。清理废墟的人们在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往事，维修人员拖进了长长的木材，随从参谋笨手笨脚地围着乱石堆、重新支起的搁板和桌子晃来晃去。金将军不停地工作着，全神贯注。

跟姜健一样，金策从30年代初就一直是金日成手下的一名亲信，他们的关系要上溯到30年代中期在满洲开展游击战的那些风风雨雨的岁月，当时，一批年轻的朝鲜共产党人经常与日本占领军发生小规模的激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斯大林对日本发动了最后攻击，苏联军队占领了朝鲜半岛的北部，金日成和他年轻的游击队战士成了苏联解放区的主人。5年后，这批共产主义者在苏联人的训练和武装下，突破了北方边界，以获取对整个朝鲜半岛的控制。但是，对他们其中的成千上百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战役，金策将军就是在这年内许多命定阵亡的人中间。

王利禅需要新鲜空气。指挥所在通风最好的时候也气闷不堪，而今，大多通气孔都被石块堵死了，简直令人窒息。这位中国官员小心谨慎地穿过通讯室，见通信兵们正在那里手忙脚乱地调试和修理通讯设备。随后，他翻过一个堆得高高的石堆，通过紧急出口，爬到了肉类加工厂的废墟上。在空袭开始时那个被掀掉脑袋的通信兵跌下来的直接出入口，此时已塞满了碎石。加工厂的屋顶已荡然无存，四处弹痕累累，当王利禅露出地面时，大火依旧在熊熊地燃烧，火光冲天。那幢一度可能是厂长办公室的木房子正在被火舌吞噬，宛若中国葬礼上所烧的纸钱一般。出来观望的人很少，轰炸机此时也已飞走，但脱险的人仍还呆在地下。王利禅所能看到的，是街上一小群身着白色长袍的老汉。他们正白费力气地用手中舀到的半桶水，扑洒着他们的木质小教堂上上燃起的火焰。镇子上唯一的一辆消防车翻倒在附近，一根倒伏的电线杆压在了它的上面。

这是王利禅所经历的头一回城镇空袭。在中国内战末期的1948年底，国民党曾对上海胡乱地进行过飞机轰炸，但那简直称不上什么空袭。而在这儿，美国人却敢胆大妄为，他注意到，尽管面临地面火力的集中射击，美国人仍然玩命似地发起进攻。他们所冒的危险非常之大，在这附近被击落的任何飞行员从北朝鲜人那里就别指望得到一点儿怜悯。然而，他们的摧毁并不像预期的那样严重。许多建筑物被夷为平地，有几处大火显然也失去控制，在渺无人影的街道上偶尔也炸出了几个大弹坑，他们本是可以干得更严厉些的。轰炸机是一个有力的武器，但它却不是万能的。

在野外，情形则截然不同。王利禅在前往这儿的路途中就尝到过一次飞机封锁的可怕滋味。当时，他在大田搭乘一辆新缴获的美式吉普车，开车的是一位朝鲜人民军的驾驶员，他心情急躁，不愿等天黑再走，坚持提前到后半晌，即日落前四小时动身，并发誓说敌人的飞行员已经结束了白天的轰炸。当然，他们并没有如此幸运。美军战斗轰炸机象一群嗡嗡叫的黄蜂，沿着永同郊外的一片山丘冒了出来，顿时，机关炮和机枪火力铺天盖地扫向了公路。驾驶员在一条崎岖的窄路上拼命地迂回躲闪，若是地形再复杂些，他们就不会遭受打击，但是，没有一处地方可用来躲开敌人的飞机。这时，汽车的挡风玻璃被击碎，失控的汽车一头扎进附近的稻田中，将车上的人甩进一条臭水沟。幸好，他们没有携带炸弹和凝固汽油弹，所以王利禅和这位朝鲜司机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可是，他们俩全都吓坏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王利禅开始抵达平壤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他被派往北朝鲜首都，是做为新成立的中国大使馆武官处的第二号人物，非常出乎他的意料，当时，他的行李还没打开，北朝鲜人就邀请他参观前沿阵地。他们像是非常急于让北京了解战事的进展情况，这确有些异乎寻常，因为中国大使曾不无幽默地讲道，平壤是由苏联“指导”的。中国人觉得，苏联人从日本战败以后，就排斥他们在北朝鲜扮演角色，尽管从未有人蛮横地提起过。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依旧保持着社会主义大团结的齐整外观，在《人民民主》上刊登的各种讲话、宴会祝词及社论都有效地掩盖了国际间所淤积的夙怨。但是，如果有人敢于探究一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花哨词藻的背后的东西，他立即就会被苏联势力的强大这一基本事实所震惊。

中国使馆将国书呈交给以金日成首相为首的政府。金日成是莫斯科选中的领导北朝鲜政府的人选，但是，在平壤真正握有实权的是前苏联占领军司令史蒂科夫中将。正如西方盟国所悉，史蒂科夫最初的使命是在朝鲜半岛的北部接受日军的投降，与此同时，美军在南部履行同样的职责。此后所定的确切计划有点儿模糊：朝鲜将通过自由民主选举实现独立和统一。

当在北方确立一个稳固的、受苏联影响的政权之前，史蒂科夫将军一直抵制选举。到1948年初，史蒂科夫将军的占领军角色正式结束，他奇迹般地摇身一变，成了史蒂科夫大使。俄国军队撤出了北朝鲜，因为苏联代表一直不停地提醒联合国注意朝鲜问题。苏联在朝鲜的“利他主义”政策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斯大林的代言人葛罗米柯坚持说，“美帝国主义企图支持南方的傀儡政权”，但他却只字不提留下来的成百上千的“苏联顾问”。下颚宽厚、戴着一副眼镜的史蒂科夫，这位长着一对明显的灰眼珠的老练的情报官，只是把他的军服换成一套双排扣的哔叽西装，呆在他那所戒备森严的使馆大院里做他的大使。使馆恰好毗邻金首相的官邸，中国军事代表团到达平壤后，就是在这里签到的。

然而，当王利禅南下赴战争前线时，他已经认识到，政治势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自二战结束以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直禁止中国的插手，但是，突然之间，面纱就要被揭开了。朝鲜人无疑是在苏联的督促下，想急于警告他们的中国邻居：他们可能需要增援的时刻即将来临。如果有这么一份电文的话，那它也是很不清晰的。战争的大潮仍在按照北朝鲜人的意愿在决然地奔流，但是，有件事却令人不安，它越来越明显，这就是，对外国帝国主义者和南方傀儡分子的攻击大大落后于预定的计划。美国人提出谴责，他们起先根本不打算捍卫朝鲜，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提出的政策声明很清楚：南朝鲜处于美国的环形战略防御圈之外。然而，多亏华盛顿作出的某些不合常理的判断，美国军队才从整个亚洲集结开来，以便在这块被上帝所遗弃的半岛上保留住一个立脚点。

美国空军已表现出担忧。飞机开始从日本和沿朝鲜海岸肆意航行的航空母舰上穿梭似的飞入朝鲜，雨点般的炸弹对准前进中的北朝鲜军队倾泻下来。起初，北朝鲜人对他们的损失满不在乎，然而，就在最近，随着给养线拖得过长，他们再也不能忽视装备的消耗了。老天爷也反复无常了，帮助了敌人的空军。夏天的雨季不见滴雨，天天都是料想不到的适宜飞行的大晴天。王利禅在从汉城南行的途中，曾目睹了这一后果所酿成的残局：铁路陷于瘫痪，桥梁被炸毁，城镇空空荡荡，四处皆是近期空袭所遗留下的锈蚀斑斑的残骸、焚毁了的苏式T34型坦克，运送给养的卡车和各种耀武扬威的枪炮全变成了一堆弯曲变形的废钢铁。

美国的空中攻势迟滞了北朝鲜人的进军，但却没有阻挡住他们。美国佬在陆路上的威力要差得远，他们的军队依赖公路，他们不愿放弃卡车而费力地翻越山脉。甚至有人直接给旁人造成了这样的印象：他们并未接受多少正规的军事训练。在王利禅看来，他们的这一弱点是致命的，因为抢占和坚守有利地形的是步兵，而不是空军。

但是，对美国人再也不能表现得不屑一顾了。美援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日本被占区涌入朝鲜，据说，大量直接来自美国本土的军援也正在到达。探察这些行动的蛛丝马迹根本勿需建立慎密的情报网，因为美国人干的一切都不厌其烦地公诸于报端。报纸吵吵嚷嚷地对美军第24师所部在大田遭受攻击一事大做文章，并且报道了第25师赶赴增援釜山外围的防御线的情形。不久，美军王牌第一骑兵师也抵达釜山。根据《星条旗报》的报道，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首批先遣队将随时挥师援救。

起初，北朝鲜人对这一增援举动不以为然，他们告诉王利禅说，美国兵的素质极低。但是，他们很快就被美国兵的先进武器装备惊呆了。金策将军评论说：“如果他们学会如何运用它的话，敌人的火力摧毁性将会更大。”他估计，用不了多久，美军就会引进一种新式坦克，其性能将大大优于他们的装甲车。火炮更不用说了，军情简报上指出，美国人拥有数量无数的150毫米口径的火炮，其威力无比。并且，美军的运输能力非常强大，甚至连棒棒糖之类的物品都运，这简直令北朝鲜前线司令部的情报官费解。王利禅注意到，以中国的标准，北朝鲜人自己也从苏联人那里获得了大量装备。情报官报告说，尽管到目前为止，南朝鲜人在战争中只扮演小角色，但美国却将为数不少的物资交予了这些傀儡军。北朝鲜人认为，他们的南方敌手正在充当美军的炮灰。

王利禅站在北朝鲜前线参谋长外面的乱石堆上，看到一队朝鲜工兵跑步前进，去赶赴抢修，士兵们身穿草灰色的战服罩衣，足蹬矮腰黑皮鞋，头上戴着软檐帽。带队的军官是个矮胖子，一身的汗臭，嘴里在对手下人骂着难听的话。他的话很粗鲁，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士兵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但是，正如王利禅已经注意到的，北朝鲜人在治理一支革命军队上面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例如：他们的军纪是非常严格的。在汉城外面的公路上，王利禅曾看到朝鲜人民军的一名中士，在用枪托毒打一名士兵，原因是士兵在列队时没系好风纪扣。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里，体罚被视为下策。

王利禅承认，朝鲜人是一类截然不同的人。王生于吉林，这是个毗邻朝鲜的省份。他从小生活在跨越鸭绿江而来的朝鲜移民当中，通晓他们难懂的语言，并非常尊重他们的道德风尚。王利禅坚信，朝鲜养育了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的无产者，同时也产生了一些他所见到的最粗鲁的人。一般的朝鲜军事教官认为，一堂有效的午训课程，就是让士兵用头去击碎屋瓦。中国武术之乡少林寺的和尚可能精于此道，但是，在中国军队的训练课程中却没有它。

然而，还必须承认，北朝鲜人作战确实非常勇猛。就在几天前的夜晚，王利禅曾亲眼目睹了朝鲜人民军第6师的精锐部队调兵进攻的场面。当时，他站在一个小山丘上，眼望部队在月光下纵列而过，一队紧跟一队，向着釜山的方向展开，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击。他们的任务是，在美帝国主义组织起坚固的防御前，将其赶到大海里去。第6师打了一个漂亮仗，横扫了整个朝鲜西南部，随后挥戈东进，直插敌人最后的立脚点——釜山。人民军在调兵实施包围的过程中，对敌人的兵力一直没能形成优势。王利禅在他的日记中预言道，第6师很可能要打一场最为艰苦的恶仗。日记里有一两页写得充满诗情画意，赞扬了年轻战士们不畏艰险、意气昂扬的涉过成片熟透了的稻田的场面，这不禁使他想起了在上海举办的一次展览中，曾看到过的一幅宋代古画。水田沐浴在一派烟雾朦朦的月色之下，组成了银白色的镶嵌画，大片浓郁阴森的灌木遮掩了不远处零星的村庄，一颗颗耀眼的曳光弹在远处山岭的暮空上划落，特别招人眼目。当双方枪手开枪探查各自射程时，头顶上空便发出阵阵闪亮，恰似一群飘舞摇曳的萤火虫。现实毕竟不同于宋代古画，致命的刀刺就要插入美军防御圈的软肚皮里去了。

北朝鲜人用三年多时间，就建起了这支战斗力非常强的军队。朝鲜人民军单兵作战能力很强，敢同亚洲的任何一支军队媲美。照中国的标准，它的人数少得可怜，在战争初期，还不到十三万五千人，但是，它却拥有无敌的实力。它膺此殊荣，是由于苏联人给了它巨大援助。从1948年朝鲜人民军正式成立之日起，成千上万名苏联顾问就参与了它的军事训练计划。当北朝鲜方面开始作战时，尽管苏联顾问仍还参加平壤的重要会议，实际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中国对北朝鲜军队的组建，也作出了重要贡献，组成朝鲜人民军中坚力量的战士大多来自回国的一万六千名朝鲜老兵，他们曾参加过中国的内战。就在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之前的两个月，应平壤的要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另外一万二千名朝鲜老兵移交给北朝鲜指挥。然而，尽管这些战士身经百战，他们并未受过象苏联人要求的那样适应现代化战争的训练。

朝鲜人是个永不知足的学生，王利禅也注意到了这点。不过，尽管他们不可能以美式武器装备自己，但他们拥有的苏式装备使中国军队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支杂牌军。T-34型坦克是王利禅所见过的最大型号的坦克，朝鲜人民军的主要机械化部队第105装甲团共拥有120辆这类型号的坦克，当装甲团跨越三八线时，射来的炮弹对这种巨大的装甲怪兽来说，就像虫子叮了一口，根本不起作用。坦克每辆重达32吨，蹲伏地面，配有厚厚的铁甲和一门85毫米口径的火炮。如今，所剩下的每辆T-34型坦克都部署在第6师右翼的阵地上，人民军准备用它在釜山担负预定的突袭任务。

再就是大炮，你不能从俄国人那里再指望别的东西了。他们的火炮技术要上溯到沙皇时代，他们确信，对北朝鲜人他们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火炮。北朝鲜的每个师都配备了12门122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在二战期间，苏联人就是用这种可靠的杀伤武器歼灭德国人的；另外，各师还有24门较为机动的76毫米口径的加农炮、12门SU-76式自行火炮和12门45毫米口径的反坦克大炮。各团与各营也都有各自配备的武器，其中包括口径为120毫米和82毫米的重型迫击炮，北朝鲜人学习使用这种火炮的效果不大理想。多数武器是大战时使用的旧式武器，有些武器迟至1950年5月才从海参崴由苏联货船运抵。

卡车、药品和电台的供应同样丰富，尤其是电台，王利禅原来的部队、顶呱呱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就根本比不上北朝鲜前线部队所使用的通讯设施。刚才在轰炸中牺牲的那名前线司令部的通信官，于空袭前不久曾告诉王利禅说，不仅指挥所同敬爱的领袖保持着不断的联系，而且电台还可使金策将军通过各野战军司令，与战场上的连一级单位直接通话。

当然，死去通信官的话有点儿添油加醋，依王利禅的经验，中国的野战军司令能与营一级保持联系就算幸运了。通信员、灯光、哨子和信号旗仍是他们的主要联络工具，电台对中国共产党人来说还是个比较新的玩意儿，并且大多数由被俘的国民党通讯员操纵，因为他们自己农村革命的小伙子几乎连冲洗马桶都不熟悉，更别说换一个电台真空管了。王利禅不愿承认这点，但是，这些朝鲜人能够教会中国一两件有关军事现代化的事情。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一旦重新团结在社会主义的旗帜之下，朝鲜人在亚洲定将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一位北朝鲜参谋过来打断了王利禅的沉思，金将军将发表重要讲话，问他愿不愿意参加参谋会议。王利禅回到了指挥所，他不想错过这次战情简介会议，说不定它会具有历史性的意义，金策将军一定是要宣布釜山即将攻陷了。

前线司令部已复好如初。粗大的木柱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壁橱的搁板安回到了墙上，散乱的文件已分门别类地放在了文件架上，大多数桌子都修好了，彩色的军事地图被轰炸搞得斑痕累累，破碎不堪，但还能凑合着使用。蒙着杂乱伪装的各种崭新的战车，此时全都集结在了半岛南端敌人收缩的立脚点的周围。

金策将军刮了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军服，此时正站在一幅极为详细的朝鲜地图面前，地图斜靠在一把折迭椅上。只见他一手舞弄着一只白色的教鞭，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王利禅好像从未看到过将军真正抽过一支烟。

“打仗如同做爱，”金策平静地说道，两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军官的脸，“有时总要遇到万事所依的紧要关头，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你的男性气概存亡攸关，在这解放了的南方，现在的问题就是胜利。”

说着，他朝王利禅看了一眼，问道：“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王点了点头。将军继续用朝鲜话讲道：

“在这战斗的紧要关头，司令员必须号召他的战士竭尽全力。从解放战役开始以来，我已做了两次这样的号召，一次是进攻汉城时，一次是我们在大田遇到美国兵时，希望我现在所做的号召是最后一次。”

他在地图上挥舞起了教鞭。听讲的人个个热得汗流满面，向前伸长了脖子。地下指挥所的温度一直徘徊在华氏一百度左右，这种闷热的天气对沿山地一路作战的士兵们来说，情况肯定比这儿要糟得厉害。

“我第6师的进攻已经失败。”周围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参谋人员获悉这一消息有几个钟头了。

“对此，我要负完全责任，”将军继续平静地讲道：“我们士兵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他们干得再好不过了，任何一个司令员所期望的也不过如此。他们拿下了晋州，打到了马山郊外，那儿离釜山还不到50公里，可是，他们的努力太迟了，敌人已获得增援，并恢复了士气。靠事后的君子是打不赢战争的，然而，我必须坦白承认，如果我们勇敢的同志们朝釜山推进的速度再快一些，而不是先去扫清西南沿海地区的残敌，情况可能更好一点。这全是我的错误，现在，这些都已成为过去，但是，请允许我在此强调一点，那就是失败不是无法挽救了。”

金策将军的自责引起广泛的同情，参谋们没人说贬抑的话，坦率和公开地承认错误，完全承担责任，这在共产党军队里是常有的事。不过，王利禅觉得，任何指挥官付出他的事业的代价，被迫承认自己的失误，实在令人心痛可惜。但是，事情确实有如此严重吗？将军不是明白地指出，一切离失败还远着呢？

随后，大家岔开话题，心情振奋地总结了五周半来的战役。在这五周半里，朝鲜人民军差不多撩人地接近胜利了。人民军的主力主要集中在向半岛的西部挺进，仅用两天的战斗，他们就解放了汉城。两个星期以后，他们几乎拿下了整个南朝鲜。他们共拥有11个师，其中7个师以传统的运动战的形式直插南下，势如破竹，无论是南韩傀儡兵，还是美国兵，都望风而逃，挡不住人民军的进军势头。

在大田，朝鲜人民军第3师和第4师歼灭了美第24师先头部队的大批敌人，俘虏了敌指挥官威廉·迪安少将。美军再次企图在南韩中部设立的一条防线，被人民军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人民军第6师向半岛的西南端快速突击，对敌人的侧翼展开迂回包抄；与此同时，主力部队将敌人赶到了南韩的东南角。在这个东西长80公里、南北宽30公里的长方形地带，敌人构筑了防御工事，即釜山环形防御圈。人民军沉重打击的最后一个目标，就是这个直接面向釜山供给港的狭窄的桥头堡。

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的情报处长受过苏联训练，留着一小撮斯大林式的小胡子，他向与会者作了一下战情简介：现在，双方的兵力在人数上已相差无几，朝鲜人民军在对敌的数量上已不占优势，尽管人民军在战斗力和武器上还胜过敌人。先头各师在进军中所遭受的损失比预想的要严重，统计表明，朝鲜人民军的现有战斗力量约为7万人，相比之下，美军估计约有4万7千人，南韩军队有4万5千人，如果美军增援部队继续源源不断地开来的话，朝鲜人民军在数量上很快将会处于劣势。美军正在用船运送“潘兴M-26”型和“谢尔曼M-4”型坦克，在晋州曾缴获过三辆“潘兴”坦克，据初步的报告表明，这种坦克性能优越，超过了苏制坦克。

“对我们的苏联同志也应尊重。”情报处长赶忙补充道。

美军也正在增援重型火炮，进一步加强他们原本非常猛烈的火力。例如：有一种口径为155毫米的火炮，在遏制对马山的攻击中就发挥了很大作用。美军的弹药储存显然充足有余，以美军炮手发射的频率，朝鲜人民军的弹药两星期前就会告罄。空袭的次数也在增长，这我看不用提醒，大家都很明了。情报官摸了摸他的胡须，两眼直瞪着天花板。金策紧皱双眉，显得不太高兴。

情报官打开他的文件夹，念道：敌军指挥官是三星将军沃尔顿·沃克，这个沃克经验丰富，二战期间曾在乔治·巴顿将军麾下效力，对付德国人。朝鲜的情况不同于西欧，但是，作为一名野战军司令，此人不容低估。各战斗部队可以宽心的是，沃克还不熟悉朝鲜的地形，更大的问题是，凭这支腐败的军队，他能否打一场胜仗。情报官随后抨击了麦克阿瑟。大家也应记住，他拖了个长腔说道，美军侵略朝鲜的幕后操纵者是驻东京的老法西斯分子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就是这个新殖民主义者，伙同资本家寡头杜鲁门，妄图阻止朝鲜在她当之无愧的领袖金日成首相的领导下实现统一。

情报官行了个军礼，随后快速地退下。当金策滔滔不绝地重新开始讲话时，王利禅发现，他看起来太劳累了。每个人都在纷纷的猜测，将军昨晚什么时候才睡的觉。

“8月8日，第6师14团的先锋营在离马山8公里处受阻”，金策疲惫地报告说，“美军投入第25师来增援第24师，此时，第24师已在镇东里站稳了脚跟。”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犬牙交错的小港讲道：“我军损失很大，在过去一周里，第6师的人员损失过半，我不得不命令该师后撤整编。”

“但是，正如我所说的，局势并非无可挽救。我们投入战斗的只是我军力量的一部分，因此，我打算命令第4警卫师从眼前这个战场的北面渡过洛东江，夺取荣山，直取密阳。正如你们在图上看到的，这将会切断釜山和大邱的美军司令部之间的主要给养线，如果成功，我相信我们一定会的，那么，防御圈的北部就会崩溃。那里主要是由南韩傀儡军把守，我们知道，当他们被迂回包围时，他们将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金策把手里那支未吸过的烟扔在地上，一名随从另递给他一支，他将烟衔在嘴上，仍不曾点燃。

“现在，我要求我们应竭尽全力，”金将军沙哑的嗓音开始变得低沉起来，“原来预定的是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进攻，而今，我们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时间紧急，统一朝鲜是项神圣的使命，不能在胜利的关头半途而废。”

姜健中将告诉参谋们要集中精力，他一本正经的向金司令保证：他们一定会全力支撑。说完，他下去寻找医生，他的胳膊疼痛难忍，金策抄起酒瓶，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将酒瓶抛给了王利禅。出于礼貌，王不好拒绝，他酒量有限，但他不想让朝鲜人知道这点。

“你对形势了解吗？”将军用中国话问道。

王利禅点点头。他太了解形势了，北朝鲜的进攻已陷入困境，这是丝毫不用怀疑的。但礼仪不允许他主动献策，也不允许他提问，他的任务只是观察、汇报，不能再多了。不过，他还是心乱如麻，战情简介使他确信了一点，那就是北朝鲜人并未从错误中吸取教训，金将军继续在调动他的部队对釜山防御圈分散地发起攻击。

王利禅断定，他的军队决不会如此从事。长期以来，他们已经学会了利用胜利，集中力量，严厉打击，穷追不舍的战略战术。中国人民解放军投入战场的武器装备可能从来比不上朝鲜人民军的，他们可能根本就未如此优良地训练过，但是，中国人却知道如何从敌人的铜墙铁壁上敲开一条裂缝。王利禅看着地图，指挥所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战情简介会已经结束，仅有的几名勤务人员准备午饭去了，只有隔壁通讯兵的呼叫和电台的嘀嗒声在回响。地图上所勾画出的战斗部署表明，前景不容乐观。朝鲜人民军的9个师正在沿釜山防御圈调兵遣将，命令一下，他们将同时发起攻击。美国人肯定不会全力把守，他们一定会利用剩下的兵力防守马山，这时，人民军可以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迅速投入可调集到的所有部队，攻打敌人防守薄弱的地区。照敌人援军涌入釜山的速度，从现在起，如果战斗持续一个星期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

王利禅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一定是刚才的轰炸留下了后遗症。他手中仍不自觉地拿着那瓶伏特加，他偷偷地喝了一大口，脑中不觉浮现出中国古代军事家孙子说过的一句话：“迅雷不及掩耳。”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战争的疾风暴雨就要蔓延到中国大地了。

渡边博子敬启。

我爸爸因为感冒久治不愈而死。那是在我中学三年级正月的事。

大过年的就得办丧事，这立刻在家中引起了一阵大骚动。好不容易等到葬礼结束，这回又轮到妈妈因过度劳累而倒了下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使已经开学了，我还是可以暂时不必去学校。

那是其中某一天的事。当我外出买东西回来时，发现玄关站着一个人。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就是他。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大概也吓了一跳吧。

因为当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时，他居然还反问了一句：“你才是哩！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我们异口同声地问了对方：“你（你）怎么没去上学？”我还记得当时有些尴尬呢。我还以为他找我有什么事，原来只是要我帮他归还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而已。书名应该是《追忆似水年华》吧？好象有三、四本。这种书放在图书馆中，根本就不会有人去碰它，姑且不论这些，为什么非得要我去还不可呢？我不禁向他问道。然而他却回答：“就是没办法，才会找你帮忙的呀！”我问他：“为什么呢？”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说出理由。

他只说了声：“全拜托你了。”就硬把书塞给我，径自离去了。

直到一个礼拜后我去学校上课，才明白事情的真相。

我一走进教室，就看到他的桌上放着花瓶。

霎时，我的心跳几乎都快停止了。然而那只是那些男生的恶作剧罢了。

问过同学后，才知道他突然转学了。难怪他无法还书——我暗自有了答案。

你知道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吗？

我说了句“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之后，便将放在他桌上的花瓶砸烂了。

刹那间，全班变得鸦雀无声，大家目光的焦点全集在我身上。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不过，我一定是在为什么事而生气吧。至于是为了什么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想，自己当时的心情，大概连自己都不甚明白吧！

接着下来，我独自去了图书馆。为了履行和他的约定……这么说似乎稍嫌夸张了。总之，我只是依约将书还给图书馆。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最后一段插曲。也是最后一个我能告诉你的故事。

                                             藤井 树

爷爷和我一起出院了。

当妈妈和阿部粕姑丈他们问我们，想要什么做为出院的礼物时，我和爷爷都指定要那栋已经住惯的老房子。阿部粕姑丈得悉后，便为如何处置那间公寓而发愁不已，而妈妈则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如此一来就可以看，到底是爷爷先死呢？还是这栋房子先倒塌？”虽然妈妈这么说，但十之八九应该是房子会先倒塌吧！

爷爷病才刚好，今天就已经精神奕奕地在院子里翻泥弄土了。

我则没有那么好的精力，只能在走廊下阅读信件。那是博子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偌大的信封中，还装有我曾经写给她的所有信件。

藤井树敬启。

这些回忆是属于你的。所以理应由你来保有它们。我想他从前一定喜欢过你。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所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谢谢你至今所为我做过的一切。以后，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以后的某一天吧。

                                             渡边博子

翻过信纸一看，背面还附着一行字。

PS·你一定也喜欢着他吧？

“才没那回事呢！”我对着信纸说道。

“咦？”爷爷会错意，因而回过头来。

“中学时候，我有个同名同姓的同学。而且还是个男孩子。”

“……然后呢?”

“就只是那样而已？”

“他是你的初恋情人吗？”

“才不是哩。只不过曾经有这样的朋友而已。”

“哦！”

爷爷望着庭院沉思。

“爷爷，该你说话了。”

“阿树，你看看那个。”

爷爷指着长在庭院中的一棵树。

“我种下那棵树时，为它取过个一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就叫做‘树’，跟你的名字一样。”

“不会吧？”

“我在你出生之际，种下了那棵树。于是我为你们两个取了同样的名字。”

“……这样啊！”

“你不知道这回事吧？”

“不知道。”

“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才别具意义。”

说着，爷爷语露玄机地笑了笑。

“是真的吗？这该不会是你刚刚才编出来的故事吧？”

“这个嘛。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才别具意义呀！”

结果，关于这件事的真相，依旧如谜般地没有解答。

◇                   ◇                            ◇

遥香、阿彩以及惠子是色内中学的图书委员。

最近流行的游戏中，有一种叫做“寻找藤井树”的游戏。

有一天，一个叫做久保田的男生，偶然间在图书馆中找到了一张借书卡。这张借书卡上只记载着藤井树一个人的名字。这证明了这本书只有藤井树一个人借过。然而像这种借书卡上只记有藤井树名字的书，却有好多本。久保田每天都废寝忘食地找寻这样的书。其间，这件事也广为其他图书委员所知，一时之间大家全都争相搜寻。

这就是“寻找藤井树”的游戏。

有一天，又有一张新的借书卡被发现了。发现这张卡的铃木遥香心想，应该将这张卡归还给原本就应拥有它的人，于是她和同伴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前往那个人的住处。那个住处也就是我的家。

突然到来的访客令我感到诧异。

学生们显得有些忸怩害臊，其中遥香率先开口。

“我们找到了一样好东西。”

说着，她在我面前递出了一本书。那是马歇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也就是当时他所留下的那本书。

我不禁哑然，学生们则在一旁鼓噪着：“看背面！看背面的借书卡！”我照着他们的话，看了看借书卡。上面有着藤井树的署名。但是学生们仍然一直喊着：“背面！背面！”

我在不了解原委的情况下，毫无戒心地把那张借书卡翻到背面。

一时之间，不禁为之语塞。

那是我中学时代的肖像。

猛一回神，才发现到这些女生全都津津有味地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

我故作镇定地想将卡放入口袋中。然而不巧的是，这件我最钟爱的背心裙上并没有任何口袋。

妈妈紧抱着突然在她面前应声倒地的我。然后大声唤着待在客厅的爷爷。

“爸！爸！”

这不寻常的喊叫声令爷爷感到诧异，他飞也似地冲进了厨房。

“救护车！”

妈妈嘶吼着。

“打电话给一一九！”

“怎么回事？”

“……啊……”

爷爷折回客厅，立刻拨电话给一一九。

“喂喂喂，这里有人得了急病。”

然而对方却回答说，现在派车过来还得一个小时才会到达。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需要这么多时间啊？”

爷爷不觉提高了声调。接着对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只见爷爷一边应说“请等一下”，一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大雪纷飞。爷爷脸色泛青。

厨房中，妈妈正敲着碎冰块做冰枕。爷爷回到客房里。

“救护车呢？”

“不能再等了。”

说着，爷爷抱起了躺在地上的我。

“咦？你没叫救护车吗？”

爷爷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等等，你要干什么？”

“拿毛毯过来！”

“你要干什么？”

爷爷担起了我，走出厨房。妈妈追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难道又是计程车？”

“从那里拦到计程车的话，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医院了。”

“不要考虑计程车！根本就拦不到！”

“不行的话，那我走路好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那根本行不通的。快叫救护车吧！”

“他们说要花一小时才回到这里。”

“咦？为什么？”

“你看看外面！”

妈妈看了看窗外。然后就跟爷爷之前的反应一样，脸色大变而哑口无言。

“别管这么多了！快拿毛毯！拿毛毯过来！”

爷爷大声怒斥。然而妈妈只是茫然凝视着窗外，一动也不动。爷爷只好独自扛着我走向玄关。妈妈回过神来，赶紧再拨了一次一一九。

爷爷又走了回来。

“是的，我已经用冰敷了。”

妈妈在电话中听从紧急处理的指示。

“你在干什么呀！在跟谁讲电话！”

妈妈手持听筒，对祖父说道：

“爸，你等一下，先把阿树放下来。他们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暖。”

接着她又回到线上。

“然后呢？……好、好。”

“喂！”

“你先别急嘛！我不是要你先让阿树躺在那边吗？保暖是很重要的！”

“紧急处理的方法，我刚才就问过了！”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快放她下来呀！”

“就算是把她放下来，救护车也不会来的！”

“他们说会来呀。大约一个小时左右。”

“哪能等那么久！”

“还是等一等比较好。对方也是这么说的。”

语毕，她又再度向电话的那头确认一次。

“一个小时就会来了。一定哦！”

爷爷耐不住性子，于是背着阿树走出了客厅。妈妈见状，立刻丢下听筒追上前去。

爷爷在玄关穿鞋。

“爸，你醒醒吧！快把阿树放下来。”

“别说那么多了，快拿毛毯过来！”

“拦不到计程车的！”

“……”

爷爷的耳朵好像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似的。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袭向妈妈。她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

“难道你连这孩子都想害死吗！？”

爷爷吃惊地回过头来。

妈妈强行将我从爷爷背上拉下来。

爷爷想将我再抢回去，但妈妈却早他一步抱起了我，躲到走廊的角落。

爷爷始终站在玄关，怒视着妈妈。

妈妈抱着我说道：

“他当时的情况，你还记得吗？爸！请你回想看看吧！”

“……”

“你不听从一一九的指示，擅自跑去拦计程车，结果一辆车也拦不到，不是吗？”

“……”

“所以你只好一路背着他走到医院，你想起来了吗？”

“……”

“最后延误了治疗……他就是因为那样而死的呀！”

“……”

“难道非得要重蹈覆辙不可吗？你也想害死阿树吗？”

“……外头下着大雪。”

“这种时候听医生的话，才是最妥当的方法！”

“如果因为这样而延误了治疗，那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说……”

“万一变成那样，那怎么办？”

“这种全然外行的想法是最危险的！你为什么还搞不清楚呢？”

“难道医生会为我们考虑到天气的因素吗？”

“爸！反正我是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

“这次一定没问题。”

“不行！”

“没问题的。”

“爸！”

“来，阿树交给我。”

爷爷直接穿着鞋子步上走廊。

“爸！不行！”

爷爷不顾一切地想将我从妈妈手中夺过来。妈妈顽强地抵抗，并且拼命嘶吼：

“你清醒清醒吧！”

“该清醒的人是你！”

“爸！”

此时，爷爷突然松开了握紧我的双手，起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个时侯……”

“？”

“……我们花了多少时间走到医院？”

“……很多呀！那种时候，当然要花上很多时间！”

“花了几分钟？”

“……咦？”

“你不知道？”

“一个钟头……花了一个钟头。”

“没有那么多。”

“一定花了一个钟头以上。”

“是四十分钟。”

“……”

“当时是花了四十分钟。”

“应该不止如此。”

“不，就是如此。”

“……”

“要不要我再说得更精确一点？从踏出家门到抵达医院大门为止，总共花了三十八分钟。”

“……”

“尽管如此，仍旧是来不及。不管当初选择什么方式，都太迟了。”

“……”

“现在出发的话，还可以赶在救护车到这儿之前先抵达医院。”

“可是要在这么大的风雪中行走，根本就不可能嘛！”

“我不用走的。”

“咦？”

“我用跑的。”

“……怎么可能？”

“别忘了，我可是在雪地中长大的。这种雪根本算不了什么。”

“……”

妈妈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决定怎么样？”

“……”

“阿树是你的女儿。由你来决定。”

妈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改变心意。

“……我去拿毛毯。”

说毕，妈妈把我交给爷爷，然后拿来了毛毯。爷爷立刻用毛毯将我包裹住。这时，妈妈又拿了件外套过来。爷爷披上外套后，立刻背起了我冲进大雪中。

爷爷真的用跑的。妈妈好不容易才追了上来。但就在继续向前冲的时候，爷爷的脚程却渐渐趋缓。这下轮到妈妈好几次得停下脚步等他赶上来了。

“爷爷喘吁吁地抖动着肩头，步履也蹒跚了起来。迟至现在，妈妈才注意到他们两人都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爸。”

“嗯？”

“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又怎么样？”

“你今年是七十五吧？”

“七十六了。”

妈妈陷入了绝望的情绪中。

“你别担心。就算赔上我这条老命，我也会在四十分钟内将她送达医院的。走吧！”

语毕，爷爷再度卯足了全力向前冲。妈妈除了祈求上苍之外，别无他法。

步出家门后，历经四十二分钟终于抵达医院。我直接被送往联合诊疗室。

护理长对妈妈说道：

“刚刚救护车方面打过电话来，说是雪太大，所以还没到达你们家。当我告诉他们，患者已经到了的时候，可把他们给吓坏了。听说你们是住在钱函？雪这么大，你们是怎么来的？”

“走路……不，应该说是用跑的。”

“跑？背着你女儿？太了不起了！”

护理长敬佩不已。

“还是做妈妈的韧性比较强！”

妈妈坦诚地予以修正。

“不。是我公公他……”

“……怎么可能？”

这位英勇的祖父因呼吸困难而呈现昏迷状态，祖孙两人一同躺在联合诊疗室的病床上接受治疗。

◇                               ◇                          ◇

住在都市里，并不太能真正地感受到夜的黑暗，而山中的夜晚，真是黑得一点都不含糊。秋叶和博子继续走着。终于看到远处一户人家亮着灯。

“就是那里。”

秋叶说的就是梶老爹的架。看起来还很远，但没想到走起来比原先想的还要来得远。他们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抵达的这栋房子，看起来像是登山者住的那种木屋。

站在玄关前，博子还是垂着头。

“我们就在这儿打扰一晚吧，好不好？”

秋叶温柔地说道。接着他敲了敲木门。

看到从里头走出来的梶老爹，博子嘴边原本绷紧的线条，也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

“阿茂，怎么这么晚啊？”

“好久不见。你好不好？”

两人叙旧般地揽着双方的肩膀。然后秋叶向他介绍博子。

“这位是渡边博子。”

“啊，你好、你好。”

梶老爹向博子伸出了手。博子也伸出手回应，但她努力地强忍住笑。博子并无意那么失礼——才跟人第一次见面就笑出来。她之所以想笑，实在是因为梶老爹那头倒栽似的怒发，果然和他那“火灾老爹”的称号十分吻合。

梶老爹是个豪爽的男子，正如秋叶所言，博子很快就跟他混熟了。梶老爹特制的山菜火锅真是美味极了。

大伙儿都聊得很起劲，不觉之间，话题竟转到了他身上。

“真的是令人惋惜呀，好人总是不长命。”

说着梶老爹啜吸了一口汤。

“博子，你以前没见过梶老爹吗？”

“嗯？”

她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不起。我……”

“这么奇怪的长相，你怎么会不记得呢？”

“你少胡扯，我只有这颗头长得比较奇怪而已。”

梶老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对博子说道：

“可能是当时我戴着一顶登山帽，所以你认不出来吧！”

虽然他话中提及当时的情景，但自己还是记不起来。于是秋叶为百思不解的博子揭开了谜底。

“梶老爹也是当时的登山成员之一。就是那一次的山难。”

“哦！”

博子终于想起来了。

“可是，你那时候的头发……”

“是啊。那个时侯的头发茂密多了。”

“哈哈哈！”

秋叶大笑不已。

“不过，梶老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自从那次山难以来，他就一直留在这里照顾登山的人。”

“真的啊！”

“也没什么啦，我只不过是因为经历了那次山难，所以对那座山的了解要比任何人来得多而已。可是，每当我苦口婆心地告诉那些登山者那里很危险，或是提醒他们多注意天候时，他们总是拒我与千里之外。”

“老爹真是了不起。要是我的话，早就逃离这座山了。”

“还想不想再爬一次？”

“这个嘛……不过大概不可能了。”

“为什么？”

“我已经……怕了。”

“……”

在座三人突然都沉寂了下来。他们并不想因此而将气氛再度炒热，这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啜吸着酒，各自沉溺在那深远的记忆中。

博子看看秋叶，又看看梶老爹。现在涌现在他们脑海中的，一定是山难当时的情景。那一定是一段博子无法想象的残酷记忆吧？然而，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出奇地平静。那样的神情，博子觉得似曾相识。

也许是有了几分醉意的缘故，梶老爹突然哼起歌来了。博子注意到，就是那首松田圣子的“蓝色珊瑚礁”。

“为什么？那首歌是你们的团歌吗？”

博子问道。

“啊？”

梶老爹显得有些讶异。

“那首歌，是他在临终时所唱的歌。当时他跌落谷底，不见人影。唯一听得到的就是这首歌。”

博子哑然。她不禁看了看秋叶。

“他那么讨厌松田圣子，为什么又偏偏选了松田圣子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呢？”

秋叶苦笑地说道。

“他真是个怪人。”

“是啊！”

沉默，又再度环绕着他们三人。三人之中，有着他的影子。他们各自在脑海中追忆着他的点点滴滴。

博子突然惊觉，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聊起了关于他的话题。

“他根本就没有向我求婚。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掬星台，而且手上还拿着一个戒指盒。可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左右。坐着坐着，也不知怎么地，我居然同情起他来了，于是我只好主动开口对他说：‘请你娶我吧！’”

“博子你……？”

秋叶发出惊呼。

“没错。然后他……”

“怎么样？”

“只说了一句‘好’。”

“哈哈哈哈哈！”

梶老爹大笑。博子其实无意将它当成一个笑话。梶老爹注意到了博子的表情，连忙搔了搔头。

“不好意思。”

“不过他在女孩子面前，总是婆婆妈妈的。”

秋叶说道。这一点博子再清楚不过了。

“你说得对。不过，如今这些全成了美好的回忆。”

“是啊。”

“他给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

“是啊。”

“尽管如此，我仍嫌不够。”

“……”

“于是我写了信给他。”

“……”

“即使他人已经死了，我还是死命地缠着他。”

“……”

“我真是个任性的女孩呀！”

博子伸手拿起了自己喝不来的本地酒。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博子就被秋叶叫醒了。

“博子，就要日出了。要不要去看看？”

博子披上外套，和秋叶一起走到外头。

博子睁大了双眼。眼前是一座宏伟的高山。

秋叶说道：

“就是那座山。”

博子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你好好地看一眼吧。藤井就葬身在那儿。”

博子慢慢地抬起眼眸。雄伟的山峦占据了博子的视野。

博子的泪，潸潸滑落。

突然，秋叶对着山大声吼着：

“藤井，你还在唱松田圣子的歌吗？那里冷不冷？”

他的吼声在山间回荡。秋叶又大叫了一声。

“藤井！我要娶博子啰！”

回声重复了一次那句话。接着，秋叶擅自替藤井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大叫着：

“好啊！”

回声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秋叶对着博子沾沾自喜。

“他说好吔！”

“……秋叶，你太狡猾了。”

“哈哈。你也跟他说几句话吧！”

他这么一提，博子也兴起了对他说话的念头，但又不好意思被旁人看见，于是她跑到雪地中央。然后毫无顾虑，使劲全力地大声叫着：

“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

喊着喊着，泛起的珠泪使她的喉头哽咽了，再也发不出声音。博子哭了。她真是像个孩子似的，抽抽搭搭地放声大哭。

梶老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将窗户打开。

“这么一大早，在吵些什么呀？”

“你别嚷嚷。现在说得真起劲呢！”

接到出事通知之后，博子立刻兼程赶往现场。她先搭了一段新干线，再转搭普通车，接下来的一段路更是漫长难耐。只有两节车厢的柴油列车，每站皆停，这和自己焦虑的心境成了强烈的对比，它悠闲地带领博子浏览乡间的山野景色。平交道的警铃声从老远就可以听得到，这段铃声实在长得令人无法置信，而扛着大大的包袱走进车厢的行商妇女，就好像是一只只的蜗牛。每当列车为了等候迟到的乘客而暂停时，总是引来博子焦躁的叹息声。

这种节奏缓慢的乡下时间，搅乱了突然到来的博子的心情，就像是一阵风吹摇着枯枝、翻动着云朵、甚至还吹动了冰川底部的小石子。

好不容易地打了车站，然而战争才正要开始。博子被安排搭上当地消防车的卡车，直驱山麓，那儿有许多人围绕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四周，大声吆喝着。眼前耸立着一座巨山，山顶覆盖着层层白云。

他的父母已经先一步抵达，两个人都难掩憔悴地站在帐篷旁边。不仅他们两人，所有在帐篷中等候的登山队员的家属，也都满脸倦容，不安地抬头望着山麓。

抵达后二十分钟。

直升机沿着山脊而下。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当它降落在眼前那片雪地上时，就有如电影中的情节一般。博子倒抽了一口气，静静等候消息。

救难人员走下直升机，并且将担架一个个地抬了出来。家属们全都围了上来。

“各位别担心！他们都平安无事！”

一个看来像是队长的人大声喊着。

最后出来的是秋叶。他倚着救难人员的肩膀自己下来。博子急忙跑到秋叶身边。

“秋叶！”

秋叶一看到博子，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突然见到母亲时那样。没想到这么大的人还会哭成这个样子，秋叶真的就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嘶喊着：

“对不起，博子！请你原谅我！”

事后才得知，秋叶他们放弃了跌落在岩缝中的他。然而在那之后，他们还在山中迷路达三日之久才被发现。救难队长说他们能够生还，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并对秋叶在遭逢山难时的领导能力给予极高的评价。这正是所谓的奇迹式的生还。

过了两年。

博子和秋叶一起搭上了那列只有两节车厢的柴油列车。

“下一站就到了。”

秋叶的这一句话，令博子颇为吃惊。以前觉得那么遥远的一段路程，今天却好像一转眼就到了。博子突然显得心神不宁，开始浮躁起来。

◇                             ◇                                      ◇

虽然已经是四月了，但那天早上却出奇地冷。空气冷得就像要酿出雪花似的。然而，喉咙却觉得热烘烘的。也许又要感冒了。

到了下午，情况仍不见好转，于是我决定提前下班。

“我要去医院一下，麻烦你们了。”

绫子听到之后，一脸诧异。

“真是天方夜谭吔，你居然会自己去医院。”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医院毫无抵抗力。反倒是绫子显得十分忧心。

“你没事吧？”

“嗯。我还是趁自己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快去吧。”

绫子仍然非常不放心。现在想来，的确很不可思议。因为当时我的情况并不是很严重。证据就在于我去医院看诊时，医生还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吃个药，暂时别洗澡，好好休息。我会开三天份的药给你。”

我呆望着自己胸腔的X光片。胸口部分有一块隐约可见的阴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医生，这个是……”

“哦哦，有一点阴影。那是因为你的肺部有点发炎。”

“是肺炎吗？”

“哈哈哈。你先绕着医院跑一圈再说吧！”

“咦？跑步？”

“果真如此的话，今天夜里你就会严重得来挂急诊了。”

语毕，医生还很不当一回事地笑了笑。

回程，我走在马路上想拦计程车，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原来是滨口老师。

“啊，藤井。又碰到你了。”

“老师，您好。”

之后也不知怎的，我们竟一同走了一段路。

“从那之后，那些学生玩那个游戏玩得更起劲了，真的是蔚为风潮了。”

“真是糟糕！”

“你倒是留了一份意外的礼物给他们呢！”

“真不好意思。”

“对了，到底是谁写的呀？”

“嗯？”

“就是写下你名字的人啊！”

老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说道，看来他也十分相信那个初恋故事的传说。

“你误会了。那个不是我啦！”

“咦？”

“那个不是我的名字。”

“……嗯。”

“您不记得了吗？您想想看，还有另一个藤井树呀？”

“……”

“有没有跟我同名同姓呀！”

“啊、啊。”

“那只是他的恶作剧而已。”

“……”

“您想起来了吗？”

“嗯。男的藤井树？”

“没错！”

“座号九号。”

“哇，太厉害了！”

“……”

“你一下就想到了。”

“因为他比较特别。”

“？”

“他已经死了。在两年前。”

“……”

“在雪山遇到山难。”

“……”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当时还是条大新闻呢！”

我已经记不得后来是在哪里、如何跟老师分手的了。当我回过神来，人已在计程车上，而且还咳得非常厉害。

“……你还好吧？”

我往窗外一看，的确是回家的路没错。车子正好来到了商店街。傍晚时分，计程车缓慢地行经满是购物人潮的这条路上。

爸爸死去的那一天，我、妈妈以及爷爷三人也是走这条路回家。那时候恰逢正月初，商店都没开，街上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走着走着，我发现道路中央有一个大水洼。那种季节的水洼，当然不只是表层，甚至连底部都结冰了。我助跑一段之后，顺势在那上头溜了起来。

妈妈吓得惊呼：

“傻瓜！你会摔跤的！”

不过，我并没有摔跤。

那真是一个相当大的水洼。而且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能溜得那么好。我溜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那么奇妙的感受，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当我在水洼的彼端停下来时，发现脚边有样奇怪的东西。

我蹲下身检视一看。妈妈和爷爷也都围了过来，大家都在端详这玩意儿。

妈妈首先发言。

“……蜻蜓？”

那的确是一只蜻蜓。是一只被冰封住的蜻蜓。令人惊叹的是，它的翅膀和尾巴都笔直地伸展着。

“好漂亮哦！”

妈妈脱口而出。

突如其来的紧急煞车将我拉回了现实。计程车失控似的在马路中央打转。这个景象吓坏了车外提着购物袋的主妇们，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这群愤怒的欧巴桑全盯着车内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恢复正常的计程车逃难似地驶离了商店街。

我边咳边点头问道：

“下雨？……还是下雪？”

司机启动了雨刷。

落下来的雪粒，在车窗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都已经四月了，怎么还会下雪呢？”

不知不觉中，天空布满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                              ◇                                      ◇

博子走下车，竖起了大衣衣领，打了个寒颤。秋叶提着行李走在前头。

“会冷吗？”

博子摇摇头。

“我又来到这座和我结下不解之缘的山。”

说着，秋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朋友就住在前面不远处。他姓梶，大家都叫他梶老爹。不是有人说过吗？地震、雷电、火灾（日语发音和“梶”相同）老爹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四样东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称他‘梶（火灾）老爹’。今晚我们就住在他那儿，明天一早再往山里出发吧！“

“……”

“梶老爹是个大好人。我想你一定也会喜欢他的。他说好了今晚要做好火锅等我们去。”

秋叶左一声梶老爹、右一声梶老爹地想要逗博子开心，但是博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乡间小路上步行了一段之后，秋叶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方。

“啊，你看看那里……从这儿就看得到山顶了。”

博子只是盯着自己的双脚，并没有要抬头的意思。秋叶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多说些什么，只是继续迈开大步向前走。然而当他回头一看，博子却仍然伫立在那儿。

“怎么了？”

“……”

“……博子。”

“……”

“怎么啦。是不是脚很痛？”

秋叶折了回来，并将手搭在博子的肩上。

“怎么回事？你抖得好厉害。”

“……”

“冷吗？”

“……”

“博子。”

“不行。”

“嗯？”

“我还是办不到。”

“……”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根本没理由这么做的。”

“……”

“一点理由也没有呀！”

“博子。”

“这样做会惹他生气的。”

“绝对不可能！”

“回去吧！”

“博子。”

“求求你。我们回去吧！”

“我们究竟是为何而来的？难道不是为了要抛开那沉重的包袱吗？”

“我求求你。”

“你一定得抛开才行啊！博子！”

“……”

“博子！”

秋叶抓住博子的手腕，强拖着她。但是博子的双脚就像生了根似地动也不动。

“……博子。”

“……求求你。”

“嗯？”

“求求你……让我回去。”

暮色渐渐笼罩着四周。

◇                                   ◇                                  ◇

回到家的我，动弹不得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也无力去思考任何事。

似乎有点发烧。于是我将放在枕边的温度计夹在腑下，量了量体温。

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见到我，随口问道：“帮我拿个盘子。”我便将温度计拿给妈妈看。

“什么事？你量过了吗？几度呢？”

妈妈一边说，一边看着温度计。

“这个好像坏掉了。”

我说道，同时看到妈妈的脸色大变。妈妈回过头来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阿树！”

我只听到她大叫了这么一声，接下来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朦胧中，耳边偶尔传来妈妈和爷爷的叫唤声。

……我不知身在何处，只感觉似乎还下着雪。

博子将那张宫崎美子的画像放进他所遗留下来的素描簿中。

她一面浏览着信，一面咀嚼着那份不可思议的心境。原先她想探究的是这两位藤井树之间的关系。在这层少有的同名同姓关系中、在短短三年的中学生涯里，他对她是抱着什么样的感觉呢？这应该才是博子想要探究的焦点所在。

但是随着阅读这些封来信，博子感受到自己那份强横的心态已经逐渐瓦解了。只要念到和他那段中学生活有关的陈述，便已觉得十分幸福。

然而她还是想追究出问题的症结。这个谜底一定也关系着他会选择自己的原因吧。博子心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一定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从未说出口的讯息。

藤井树敬启。

谢谢你寄来的考卷。

我会好好珍藏。

对了，他的初恋情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你知道吗？

                                                   渡边博子

渡边博子敬启。

我对他个人的隐私毫无所悉。

不过他满有女孩子缘的，所以我相信当时他一定有女朋友。

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及川早苗？

就是那个喜欢探索成人世界的女孩。有一次她来找我，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藤井有没有女朋友？”

我当然回答说：“我怎么知道。”而最让我气不过的是，这种事为什么要跑来问我。

然而及川早苗却应道：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很要好呀。”

虽然当时的我对于这类的嘲讽早就听腻了，但大概是及川早苗说话的口吻充满了异样的色彩，所以让人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见我真的生气了，居然又问道：

“你对他难道没有一点爱意吗？”

我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照理说她应该连大气都不敢再吭一声的，而她却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接着她又继续问道：

“同名同姓不是很棒吗？你不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类似的话也曾在你的信中出现过。也许你和及川早苗在某些观点上还蛮相像的。不过请别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在个性上一定有如天壤之别。

弄到最后，她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当你爱情的丘比特哦。”

“谢谢你的好意。”

说完之后，我立刻从她身边开溜。

可是过了两三天，她又跑来问我了。

“什么嘛！原来你真的没和他交往啊？”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说完后，她立刻接道：

“我问过他本人了。”

这个超级大笨蛋，害我差点儿变成杀人犯。我想，如果当时那儿有雕刻刀的话，我一定会杀了她的。

而她的真正用意到此才算显露出来。

“不过我是真的诚心想当你爱情的丘比特哦。既然这样的话，那这次换成你当我的丘比特吧？”

起初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些什么，但总而言之就是要我帮忙撮合他们两人就是了。

“别开玩笑了。”我郑重地予以回绝。当我又想从她身边开溜时，她说道：

“你要知道，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哦！”

在她的威胁之下，我虽然有百般不愿，但终究还是投降了。

有一天，他来图书馆，我把他带到书架后头，然后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告诉他，我有个朋友很想和他做朋友。

他虚应一声“哦”，依然还是那一副傲慢的姿态。于是我按照原定计划让他在那儿等着，再把及川早苗带过来。

接着让他们两人自己交谈，我则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然而不到一分钟，他便自书架后方走了出来，并且还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相反地，及川早苗却迟迟未走出来，于是我趋前一探究竟，只见她整个身子倚着书架，一脸忧郁地望着我。然后无精打采地喃喃说道：“男人和女人之间总是不断地在上演这场戏。”

看来，这场交涉大概已经破裂了吧。

她回去后，这家伙又跑了回来，还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忍不住想试探他：

“你把人家给甩了吗？”

这一问，他立刻摆出一张极为恐怖的脸说道：

“你少再做这种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初恋情人绝不会是及川早苗。而及川早苗现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呢？

人生这条路，希望她别走偏了才好，虽然事不关已，但我还是很挂心她。

                                                  藤井 树

PS·希望你偶尔也能告诉我，你所认识的他。

藤井树敬启。

我所认识的他，是个沉默寡言、不修边幅、而且不善交际的人，我想这么应该和当时你所认识的他相去不远吧。

不过，他的优点倒是远超乎这些。

而这些是无法用言词表达得完的。

他的右脚有点不方便，听说是由于中学的那场车祸所造成的。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如果知道的话，请你告诉我。

                                                渡边博子

渡边博子敬启。

他的确曾在刚升上三年级时出过一场车祸。

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件事跟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有一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在上学的途中跟一辆卡车相撞，之后便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

我们的导师滨口先生连忙赶往医院，于是当天的早自习便由三年级的学年主任来代课。

当他跟我们说明藤井出了车祸，滨口老师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而医院方面也通知说藤井并无生命危险时，突然和我打了照面。

我永远也忘不了学年主任当时的表情。他呆呆地长大了嘴巴说：“藤井，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啊，又来了。

大概是校方把我跟他给搞错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大骚动。学年主任立刻走出教室，结果早自习也泡汤了。而在医院方面，接到错误消息的我的家人，和稍晚才赶到的他的父母全凑在一块儿了；除此之外，滨口导师和学年主任也来了，甚至连校长和教务主任也接着赶到，而最感到讶异的莫过于伤者本人吧。这些事你没听他提过吗？

虽然他只是骨折而已，但不幸的是，这件事刚好发生在田径大赛的前一个月。当时他是田径队的选手，显然他是不能参加比赛了。因为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感到特别惋惜。

田径大赛的参赛队伍涵盖了小樽以及札幌的所有中学，是一次相当大规模的比赛。这对平时在学校操场上较不受瞩目的田径队来说，正是一个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

我们也奉命前去加油。

正在进行的是一百公尺的比赛，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合的预赛了。当选手们排成一列准备起跑时，他居然也站在最内侧跑道的选手身旁。

当然，他所站的位置是在跑道之外，而且也没有画上起跑线，但他仍然像其他选手一般摆出蹲踞式的起跑姿势。就是那种身体蹲下、臀部抬高的姿势。

（……不会吧！？）

我的脑中才刚闪过这个念头，枪声便响了，同时他也开始跑了起来。是跟其他选手一起跑哦！简直是太荒唐了。可不是吗？一个月之前他才刚骨折吔。

他，根本就不能跑，因此立刻跌了个四脚朝天。

全场哄堂大笑。

他站起来打算退出比赛场地，即使是这个时候，他仍不忘挥挥手做出滑稽的动作试图吸引观众的目光，但出赛选手学校的嘘声和奚落声排山倒海而来，瓶罐、鞋子满天飞，喧闹得不得了。他真是个很会兴风作浪的人。不过，事情并没就此结束。选手们以妨碍比赛为由，纷纷要求比赛重来，于是裁判们和许多人便出场商讨，整个操场一时陷入了混乱的气氛中。结果是顺应要求，比赛重来。他则被老师们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那也成为他中学生涯的最后一次短跑。

之后他便离开了社团（也许是被迫离开的）。可能是变得比较空闲了，所以经常可以在图书馆碰到他。

但他仍和平常一样，只会倚在窗边凝视着操场，就像个废人似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继续着之前那个奇怪的恶作剧，就是那个在空白借书卡上填上姓名的把戏。

我可以深切了解他如此热衷田径运动的原因，但至于他为什么会热衷这个恶作剧，其用意何在，至今仍然是个解不开的谜。

                                                   藤井 树

博子在工作室后方的办公室里等秋叶下班。从门上小小的窗孔中，可以看到秋叶在一群工作伙伴中忙得不可开交的身影。看样子似乎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坐在摇晃的木椅上，博子陷入了迷思的深渊。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说着，铃美端来了一杯茶。

“老师就快好了。”

“谢谢你。”

博子不着痕迹地将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藏了起来。

铃美在博子的身旁坐了下来。

“博子小姐，你不必担心。”

“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说着，铃美嫣然一笑。博子也回以笑容。

“我本来是很喜欢秋叶老师的。”

铃美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自从知道是你之后，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也很欣赏你。”

“……”

“老师啊，好像早在你跟前一任男友交往时就很喜欢你了。他似乎一直都在单恋着你，你知道这个事吧？”

博子点点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请你务必要让老师幸福。”

“……嗯。”

“啊，老师也得让博子小姐幸福才行，我会跟老师说的。”

接着，铃美站了起来。

“你们今天是要约会吗？”

“咦？”

“因为老师从一早就系着一条很花哨的领带。”

说完后，铃美便回到工场。博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阿树的信。博子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那上头。

铃美爱恋着秋叶，秋叶爱恋着博子，博子爱恋着藤井树，藤井树爱恋着从前那位同名同姓的女子，而这名女子如今则在缅怀昔日那位同名同姓的男同学。

爱恋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份体认自心中油然而生。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独自陷入不幸泥沼中的自己，实在有如一个多余的人似的可悲。

直廊传来了‘蓝色珊瑚礁’的旋律。看来秋叶已经收工了。博子便将信收藏在皮包的最底部。

“后来呢？还有没有来信？”

“嗯。现在还是偶尔会通信。”

“这样啊。我看你们已经成为笔友了。”

两人坐在车内，但始终都是秋叶一个人在发言。应该是说，不管他说些什么，博子的反应都很迟钝。

“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都无精打采的。”

“……”

“有事吗？”

博子用一个暧昧的笑容带过这个问题。

“喂。”

“嗯？”

“我们去看他吧！”

“……”

“好吗？”

“……”

面对不发一语的博子，秋叶始终带着笑容。

◇                             ◇                                    ◇

几天之后，她寄来了一个小包裹。里头放着她细心准备的照相机，甚至还有一卷底片。

而一张小卡片则取代了往常的信纸。上头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请帮我拍下他曾经驰骋过的操场。

                                                             渡边博子

星期六的午后，我受博子之托，将照相机装上底片后来到色内中学。

这还是我毕业之后头一次踏入校门，紧张情绪反倒掩盖了怀旧之情。带着照相机潜入校园，怎么看都像是个间谍。

没错，我的确是个听命于博子的间谍。我甚至还有一种被博子巧妙地操控在股掌间的感觉。

往里头走，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才想到现在正在放春假。我置身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按下了那台小相机的快门。

她到底想看什么呢？我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取景，但平坦的操场上，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一样，可拍的题材很快就用完了。不得已我只好把自己想成是他，我沿着赛道奔跑，同时也按下了快门。尽管如此，底片仍然没用完，于是我就用这些剩余的底片拍了校园中的白杨木、单杠、花圃、水龙头以及校舍。拍到这里，我突然升起一股想要走进校舍的欲望。做梦也没想到，现在的我居然是以近似小偷的心情，走在昔日来去自如的走廊上。

职员室中好像有人，在走廊上隐约可以听到喝茶吞咽的声音。我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走过职员室，再往前走有个转角，我便顺势转弯。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有个人站在面前。

“你是外人吗？”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犹豫不决时，那位老师大步地走向我。我记起了他走路的样子和容貌。

“滨口老师。”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他一时似乎还想不起来，因而再三打量着我的脸。

“我是三年二班的……”

“啊！”

“藤井。”

“藤井同学！”

“没错。您还记得我吗？”

“三年二班，藤井树。你的座号是……”

要记得这个毕竟太不容易了。然而大概是身为教师的一种坚持吧，滨口老师还是着实地思考了好一阵子。只见他一边屈指算着，一边喃喃地自口中吐出一串耳熟的名字。

“相泽、冈崎、加藤、小山、佐藤、佐藤、庄司、服部、藤井、八重梶、横内、和田、渡濑……”

那正是三年级时的座位表。念完男生的顺序之后，这回轮到女孩子的部分了。

“伊藤、远藤、大田、神崎、铃木、土屋、寺内、中岛、野口、桥本、藤井、船桥……”

然后他将数过了头的那根指头重新扳回来。

“二十四号。”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记起了自己的确是二十四号。

“太厉害了！怎么可能呢？！”

我不禁拍案叫绝。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呢？”

“没什么啦！只是逛逛而已。”

“这里应该没什么好逛的吧？”

“我是受朋友之托，帮她来拍学校的照片。”

这是事实。

“学校的照片？要做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这的确也是事实。幸好老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老师说他今天是因为碰巧有事要去图书馆，所以才到学校来的。

“对了，你以前还当过图书委员呢？”

他的记忆力真的很好。

“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如此。”

“咦？图书委员。”

“我目前在市立图书馆上班。”

“原来如此！”

“是啊，好像是冥冥中注定似的。”

“这么说从前的这份工作，对你并非全然无益啰！”

“我很喜欢图书委员这个职务。”

“的确是如此。我从以前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学生。”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图书馆。

“要不要进去瞧一瞧？”

图书馆中有几名学生正在整理书架。

“啊！今天是整理书架的日子吗？”

“没错。”

“我以前在春假的时候也来学校做过呢！”

“这是图书委员的一项惯例。”

“大家都到这边来！”

在老师的一声令下，学生们都聚集了过来。

“她是你们的学姐，藤井。”

这突如其来的介绍，令我惊慌失措，我连忙向他们打声招呼。

“你们好。”

学生们大概也是因为老师突然介绍一位陌生人吧，只见他们面面相觑，同时还窃窃私语。

但似乎又有点不太寻常。因为在那窃窃私语中还夹杂着我的名字。但我想着他们在谈论什么的时候，其中一名学生突然问我：

“你是藤井树吗？”

我吓了一跳。学生们则噗哧地笑了出来。

“你们认识她吗？”

老师替我提出这项质疑。

“嗯？真的是？”

说这话的是刚才问我姓名的学生。突然，学生之间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呼“真的吗？不可能吧？”对于他们的反应，我简直是一头雾水。

一阵骚动过后，学生们向我说明缘由。

“学姐对我们而言，可说是位传奇人物呢！”

“太夸张了吧？”

“找到了！”

有位学生手中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然后他翻开书本的后页，抽出一张借书卡给我看。

“你看这个！”

我看了卡片惊诧不已。那正是当时他在恶作剧时，写下藤井树名字的白色借书卡。没想到竟然还留到现在。

学生们全围拢过来，看着那张借书卡，然后七嘴八舌地对我说：

“在我们之间正流行着一种寻找藤井树的游戏呢！”

“对、对……”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的。”

“大概是久保田吧？”

“啊、对。久保田，就是久保田。”

“我们发现了好多张这类的借书卡。不过起初并没有蔚为风潮，一直到发现得愈来愈多时，才流行了起来。”

“然后就愈找愈多。”

“是啊！”

“我们在比赛，看谁找得最多。”

“不知道是谁取了个‘藤井树游戏’的名字。”

“忘了到底是谁了。”

“我们还做了一张表呢！”

“在这里、在这里。”

他们还让我看了那张表。

“到目前为止我是第一名。”

“前川紧追在后呢！”

“现在已经变成男女之间的对抗赛了。”

“那么，还有很多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特别有意思呀！”

“是啊。”

“是啊。”

我突然有些感动。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表达，总之就是令我心头为之一震。虽然只不过是一张小小的借书卡，但他在十年前所留下的名字，至今仍被如此完完整整地保存着，我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

“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够亲眼目睹到本人。”

“是啊！”

“是啊！”

他们好像全都误认是我写的。

“你们误会了，写这个的人不是我。”

瞬间，大家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的视线同时投注在我身上，迫使我不得不对他们做一番解释。

“这是我们其中一位图书委员的恶作剧。”

他们似乎能够理解似的点着头。对他们来说，谜样般的藤井树借书卡的起源，现在正是揭晓的时刻。大家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说明。

“……就只是这样而已。”

大家露出满脸狐疑。其中一名女学生问道：

“是别人冒用你的名字吗？”

“咦？”

大家似乎都误认为卡牌上的名字就是我。谁叫我跟他同名同姓呢。

“那个人是个男生吧？”

“嗯？……是啊。”

“那个人一定是非常喜欢学姐吧！”

“啊？”

“要不然他怎么会写下这么多学姐的名字。”

学生们又是一阵骚动。如果大家只是在那儿瞎起哄也就罢了，但居然还夹杂着“多美丽的爱情故事啊！”之类的咏叹，令人无法弃耳不问。

“不是那样的，事情不是那个样子！”

但是已经没有人理会我的话了。

“藤井……”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啊？”

“你的脸都红了。”

我用两手掩住双颊。连自己都能感受到它沁透出的热度。学生见到这一幕，更是哗然，整件事已经到了跳入黄河都洗不清的地步。

万万没想到，我会在自己的母校留下一段爱情的传说。搞不好还会代代相传下去呢！也罢，反正那也无伤大雅。

我向他们要了两张“爱的借书卡”作为纪念之后，便离开了图书馆。其中一张是为了要寄给渡边博子，而之所以会多要一张，则是因为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想要自己留存的欲望。

我将借书卡和照片装入信封，连同我写的信寄给渡边博子。信中也将当天所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告诉了她。

数日后，接到了她的回信。

那是一封简短而且意有所指的信。

藤井树敬启。

谢谢你寄给我的照片和借书卡。

不过，他所写下的，真的是他的名字吗？

                                                                          渡边博子

藤井树敬启。

你好吗？

你所说的藤井树跟我的藤井树似乎是同一个人。

这封信的地址是我从他的毕业纪念册中找到的。

大概在你家也有着同样的毕业纪念册吧？

我猜想它现在应该是躺在书架上的某个地方。

我是在它的最后一页的通讯录上找到地址的。

真没想到在那儿居然会有同名同姓的人出现。

这都是因为我的冒失所造成的误会。

实在非常抱歉。

我对照了一下毕业纪念册。的确在最后一页附有通讯录，上面当然也有我的姓名和地址。

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整件事非常不可思议。这短短的一行字，居然在偶然间吸引住一位神户女子的目光，而后更发展出一段奇妙的书信姻缘，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呀！

这封信接着写着。

对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要再请你帮忙，实在是很过意不去，如果你对他有任何记忆的话，可否请你告诉我？

即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无所谓。

比方说他的功课好不好，

擅不擅长运动，

品行如何，只要是有关他的事都可以。

向你提出如此冒昧的要求，实在非常抱歉。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封无聊透顶的信，我也不会介意的。

若是觉得麻烦的话，就请忘了这件事吧。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给我回音吧。

我虽不抱任何期望，但仍静候你的回信。

                                  渡边博子

“明明充满了期待，还说不抱任何期望。”

要是我不写些东西给她的话，她心中的那块石头大概永远放不下吧。但当我兴致勃勃地坐在书桌前，突然又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因为仔细一想，我对那个人一点好印象也没有。说得明白一点，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让我的中学时代变得如此地不堪回首吧！

尽管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我还是让笔尖游走在信纸上了。

渡边博子敬启。

我的确是对他印象深刻。

因为同名同姓的人毕竟太少了。

不过我对他的记忆，几乎都跟名字有关。

我想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会是什么好的回忆，甚至可以说糟透了。

就从开学典礼那天说起吧，实在是有够惨的。

首先是老师在教室里点名，当我和他一听到“藤井树”这个名字时，几乎是同时应声。接着，班上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我们两人身上了，实在是很丢脸。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居然会和一个同名同姓的男生同班，一想到这一整年也许都会受到如此的嘲弄，原本是充满梦想和希望的中学生活，突然间全黯淡了下来，我甚至还有干脆转学、一切重头来过的念头。但因为这种理由而转学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光用想的也知道，一段只因同名同姓而受到差别待遇的惨淡中学生活，即将降临在我和他的身上。

当两人碰巧都是值日生时，更是从一早就觉得很呕。

同学们会在黑板的右下角画一把并列着两个相同姓名的情人伞，此外还在名字下方画上♀和♂的记号；而当我们两人抱着讲义走在走廊上、或是放学后留在教室填写教室日志时，他们会从背后出其不意地叫声：“藤井树！”只要一看到我俩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他们便乐不可支；而此类像百货公司贱卖物品的促狭，更是四处充斥着。

平常虽然没那么严重，但这类的作弄却从未间断过。本以为这样的煎熬顶多只有忍耐一年就够了，谁知道到了二年级，我们竟又被分发在同一个班级。

换了新同学之后，我们又在新鲜的气氛下，再一次从头开始被嘲弄。

接着到了第三年，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居然又被分到同一班了。

连续两年同班还勉强可以接受，但三年都是如此的话，大概就很难让人认为那只是个单纯的偶然吧？

听说这全是老师们的刻意安排。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种说法却煞有其事地流传着。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大概会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吧。

但当时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却是苦不堪言。

我甚至还曾想过，如果那家伙的父母离婚，让他改从母姓，那该有多好！或是叫他去当别人家的养子也可以。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有点坏。

总之，经常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两个人总是尽量避开对方，记忆中甚至很少交谈。

现在就算拼命地回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很抱歉，这封信可能会令你失望。

我从头读过一遍之后，还是觉得这封信可能无法满足你的要求。

实在非常抱歉。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尚祈见谅……再见。

                                          藤井 树

藤井树敬启。

感谢你对我所提出的无理要求，作了那么亲切而周详的回应。真的很谢谢你。

从信中得知，因为他的缘故，使你度过了一段难熬的中学生活。

这真的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原本期待其中可能会有一段浪漫的回忆，但现实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这段往事的？

他的感觉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呢？

他也会认为和一位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之间有着命中注定的安排吧？

你们两人之间有没有比较浪漫的回忆呢？

如果你想起来的话，请告诉我。

                                               渡边博子

渡边博子敬启。

我并不记得有那一类的回忆。

很抱歉，前一封信我写得并不是很完整。

事实上我们的中学时代根本就没有谈情说爱的闲情逸致，有的只是浓厚的杀伐之气而已。

我跟他的关系，大概就好比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关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亚当和夏娃吧。那种不断重复的嘲讽式逼供，真是生不如死。

我相信他大概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吧。如果我们不是处在同一个班级的话，当然就不可能有些事发生了；如果将这视为是命中注定的话，那么我对这样的安排只有恨意，绝无感谢之情。

光是想起班上选举干部那件事，就令我厌恶不已。

那应该是二年级下学期的事了。

首先是投票选出班上干部。

然而在开票的时候，竟发现有人投下了这样的选票。

‘藤井树❤藤井树’

负责开票的人，好像是稻叶吧？对，是稻叶，稻叶公贵。

稻叶故意提高声调大声念着：

“咦～藤井树、红心、藤井树。”

不但如此，负责记录的人写在黑板上时，还不忘画上一个心型符号。

此举立刻引起满堂喝彩。如果只是这样还无所谓。

因为这类的事早已司空见惯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选完干部之后，接着便轮到选各种专职委员，例如播音委员之类的啦。首先选的是图书委员。

我的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在发选票的时候，大伙便笑得十分诡异，到处都听得到“红心、红心”的窃窃私语。

结果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到吧？几乎是全班一致投给我们两个人。

每唱名一次，便引起一阵骚动，当开票结束的瞬间，整个教室就像世界杯足球赛似地快要掀起来了。

此时的我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了，只想放声大哭一场。那时，学校中有着哭的人就是赢家的不成文规定。总之只要有人哭的话，大家都会归咎于把人弄哭的那一方。从小学开始便是如此，不过男孩子哭的话，反而有可能会被贴上爱哭鬼的标笺；女孩子就不同了，只要哭的话便是赢家。

从以前开始我就认为哭泣是一件很懦弱的事，不是我夸口，从念幼稚园以来我就没有哭过。

可是，今天我算是豁出去了。虽然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就应该要哭出来，但因为平常缺少训练，实在无法说哭就哭。于是我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咬紧牙根，拼命地想挤出眼泪，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男生一直盯着我看。

“喂喂喂！你们看她在哭吔！”他居然在一旁煽风点火。

那个人就是……熊谷和也。他是个长得像个小矮猴似的家伙。

他这个举动令我火冒三丈。人家根本就还没哭出来嘛。

因为他的这句话，使我完全打消了想哭的念头。

正当我想痛扁他来泄恨的时候，有人比我先出手了。

他踢翻了熊谷和也的椅子，熊谷随即应声倒地。

接着他丢下一句“你少得寸进尺”之后，便走出了教室。

整个教室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开票的稻叶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是一场爱情的胜利～请大家热烈鼓掌～”

这句话被他听到了。

他突然气急败坏地走回来，待我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他们已经扭打成一团了。

起初，稻叶还试图想要安抚他，频频对他说：“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啦！”但随后稻叶也被激怒了，口中莫名其妙地喊着：“我又没投给你们！我又没投给你们！”然后只见两人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打到最后，他骑在稻叶的身上，两手掐住稻叶的脖子。也许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想杀他的念头吧。因为他出手可以说毫不留情。

见到这个场面，大家都慌忙地加以制止。直到大伙儿七手八脚地将他制伏后，这场架好不容易才告停止。

而稻叶的下场又是如何呢？只见他口吐白沫晕倒在地。那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别人昏倒吧。

最后，由于老师的到来而使得整个失控的场面恢复了平静，然而这个事件却带来了不良的影响。

自此之后，几乎没人敢再捉弄我们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疏离的感觉。

而当时的投票结果仍被判定有效，于是我们两人只好共同担任起图书委员的职务，但他总是以社团太忙为借口，极少露面。

即使偶尔来图书馆，也只会给我添麻烦而已，他似乎连一点做事的意愿也没有。

到了三年级分班之后，当我俩的名字再度成为班上同学间的笑柄时，我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上了三年级，大家都成熟了一些，就算被捉弄，也不至于被整得太过分吧。

拉拉杂杂地写了一大堆，想告诉你的是，我跟他的关系就仅止于此。

如果你说期待的事情真会发生的话，我想那也只会发生在我俩不是同名同姓的情况下吧。

总之，我跟他是不可能有那一层关系的。

……你是看上他哪一点呢？

                                           藤井 树

藤井树敬启。

他是一个经常凝视着远方的人。

他的双眸总是那么地清澈，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来得漂亮。

这大概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但我想，这就是我喜欢他的最大原因。

他喜欢登山和作画，平时他不是在画画就是在爬山。

我猜想，他现在也一定是在攀登着某座山，要不然就是正在作画。

读了你的来信后，引发了我许多联想。

像是你在信中提及的——

“来图书馆也只会给我添麻烦而已。”

我不禁想着，他到底是怎么样给你添麻烦的？

依照他的个性，我猜他一定会做出许多怪异的行为吧。譬如说，在书本上留下一些奇怪的涂鸦等等。

可不可以请你再多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事情呢？

即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无所谓。

因为我对这类的联想倒是乐在其中。

还请你多多帮忙。

                                           渡边博子

渡边博子敬启。

你的要求实在令我很为难。

你想知道的一些鸡毛蒜皮之事，既然都是些琐碎的事，理当早被遗忘了。

我毕业都十年了。所有的记忆也都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记忆所及，只能想到一件类似恶作剧的事吧。现在就告诉你——

这件事大概是发生在三年级的时候。

虽然很不情愿地当上图书委员，但事实上我却很喜欢这份工作，于是在三年级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又出来参选图书委员。

然而就在我举手的时候，他也跟着举手了。

候选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意料中地受到了众人的取笑。但最让我气不过的是，他居然也出来参选。

就算他当选了图书委员，也绝不会出力做事的。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因为他在二年级时已经尝尽了甜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一点事也不做。总是推说社团活动很忙而不露脸，这样也就罢了，偶尔来的时候总该整理整理书架吧，因为将归还的书放上书架也是图书委员的工作之一。当柜台很忙的时候，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可是就算他偶尔才出现，也绝不会帮忙。

而他到底是来做什么呢？他其实是在做一件很奇怪的恶作剧。

每一次他来图书馆的时候，一定会借几本书。借的都是哪一类的书呢？对了……像是青木昆阳的传记啦、马拉末的诗集啦、或是威尔斯的画册之类的，总之都是些没有人会借来看的冷门书籍。

有一天我问他：“你都读这类的书吗？”结果他竟回答：“怎么可能呢？”本来我还不知道他借这些书的用意，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在这些没人借过的书的空白借书卡上，填上自己的姓名自娱，同时乐此不疲而已。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他则表示，没有人借的书籍实在太可怜了……

我记得他曾经这样的恶作剧。

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在借书卡上涂鸦，或许有也不一定。

啊，提到涂鸦，倒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呢！

我记得那是发生在期末考的时候。

当我拿到打好分数的考卷时，我惊讶得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我最拿手的英文，但居然只考了二十七分。

这个“二十七”至今我仍无法忘怀。当我再仔细一看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的笔迹。于是我又看了一下姓名的地方，的确是藤井树没错，这么说来应该是那家伙的考卷啰！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没发现，径自在答案卷的背面画起图来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正是我的考卷。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请你不要随便在别人的考卷上作画”，但课堂上实在不便如此，只好等到下课再说了。

但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我却又开不了口。

因为那个时侯，同学的嘲弄已经让我得了恐惧症，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根本不敢随便和他交谈。

“把我的考卷还给我！”

就因为说不出这一句话，而使得那一天变得特别漫长。

一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能否成功就只有等到放学后再说了，于是后来演变成我在学校自行车的车棚等他出现。

当时，自行车的车棚是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经常都会有好几个女孩子在那儿等着自己心仪的学长，到处可见有人大做爱的告白或是拿信给对方。

我总觉得这些人真大胆，平常我都冷眼旁观，走过他们身旁，但那天我却无法如此轻松。

起初我并没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只是一个人站在角落发呆而已，不料却引来众人好奇的目光。

我想了一会儿，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才会意过来，就在我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晕过去了。

虽然我只是为了要索回考卷而站在这里，但在这些正处于思春期的女学生眼里，她们是不可能分辨出这一点的。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那样的！

我不觉在心中呐喊着。

可是周围的人却不这么想。

“那个人是二班的藤井树！”

尽管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段时间真是一大煎熬。

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正打算要放弃等候，打道回府时，身旁的一位女孩开口跟我说话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隔壁班的及川早苗。

虽然当时是第一次跟她交谈，当我对她一点都不陌生，她是那种经常被男孩子挂在嘴上的女生，虽然只是个中学生，却已相当撩人。以前在学校，不都会有这种女生吗？（如果你以前也是这类型的女生的话，我要先跟你道歉。）

及川早苗这么问我：

“你也在等人吗？”

的确没错，于是我便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又这么说了。

“还没来吗？”

不得已我只好又点了点头。接着，她又说了一句：

“……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着，她便叹了一口气。我真想告诉她：“你误会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两个人就那么地站着。

她又开口了。

“男人真是狡猾。”

“嗯？”

“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无法回答。

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

难不成她才只是个中学生，却已经在探索成人世界的奥秘了，当时的我竟然还会面红耳赤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递了条手帕给她。放学的学生们这下子更加好奇了。她既不是我的朋友，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仍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假装安慰她似的避开旁人好奇的眼光。

哭了一阵子之后，她突然挺直了身子，一边抽噎一边说着：

“不过女孩子还要跟狡猾呢！”

……我想我的段数大概还没到她的境界吧，姑且不论这些，之后她将手帕还给了我。

“我先走了。加油哦！”

说完，她便回去了。

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不过我的烦恼跟及川早苗的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既然这样，我只好再等下去。

等到结束社团活动的他出现时，大家几乎都已经放学回家了，附近已看不见任何人影。

天色已晚，在黑暗中叫他正好是个绝佳的机会。

“喂，等一下。”

在暗处被这么一叫，着实令他吓了一跳。我想我当时的声音一定相当慑人吧。谁叫他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考卷，害我白白浪费了大好的一天呢。

老实说我真是气得想掐住他的脖子。

“什么，原来是你呀。别随便吓唬人好不好？”

我立刻简单扼要地说明来意。

“今天发考卷时，你没拿错吗？”

“咦？”

“这张应该是你的吧？”

虽然我将考卷举得老高，但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于是他转自行车的踏板以便点亮车灯，他很想看个清楚，但是一边转踏板又得一边看考卷，似乎有点吃力。

见他分身乏术，我只好帮他转动踏板了。

他将自己的答案和我的答案比对了一番，可是过了半响就是不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然后他只应了声：“你再等一下。”便没有下文了。

我的手愈来愈麻，当我心想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时，他突然迸出了一句：

“是broken,而不是breaken呀。”

原来他在对答案呢！你一定无法置信吧？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飞也似地跑上阁楼。然后打开放着中学时代教科书及笔记的箱子，翻找一番。终于在一叠装订成册的讲义中，找到了一张考卷。

正是那张英文考卷，背面还留有他不经意的涂鸦。看到那幅美丽的素描，真是令我大感意外。难怪博子曾经在信中提过他喜欢作画这回事。也许这对博子来说，是份珍贵的东西吧。如果我把它送给她，她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那是张临摹当时的红星宫崎美子脱牛仔裤的广告画像。

“你在做什么？”

我吃惊地回过头来，原来爷爷正望着这边。

“什么事？”

“你在做搬家的准备啊？”

“才不是哩！”

“哦。”

爷爷好像还有话想说似的，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到底有什么事嘛？”

“阿树，你也赞成搬家吗？”

“嗯？”

“你赞成吗？”

“这根本无关赞成还是反对嘛。这房子都已经这么老旧不堪了。”

“这么说，你是赞成啰？”

“……”

爷爷不知在嘟哝什么，然后喃喃自语地转身离去了。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我将这事说给妈妈听，妈妈听后发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要不是我还有人性的话，我早就把他丢在这里，弃他而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搞不好那么做对他反而比较好呢。”

她跟爷爷之间一直若有似无地隐藏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自爸爸去世后至今，这两个人就好像陌生人似的。但我已经决定不涉入这个问题了。反正这是他们大人的事，打从中学开始，我就已经抱定这种主意了。

然后我回到房里继续完成那封信。同时也将那张画有宫崎美子的考卷，一并放入信封中。

我找到了那张考卷，在这儿一并附上。背面的插图是他亲笔画的。

                                                                                            藤井   树

7

博子和秋叶结完帐步出旅馆时，吉田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说要开车送他们到千岁机场。

当秋叶他们将行李放到后车厢时，博子站在街道上吸取最后一口小樽的空气。此时，位于十字路口的邮筒突然映入她的眼帘。也许是受到这几个礼拜书信往返的影响吧，才会特别注意那种东西。一名上班途中的女子停下自行车，将信投入邮筒中。

也许那个同名同姓的藤井树，也是如此地将信投入邮筒中吧。博子一面想，一面不经意地看了那女孩一眼，突然她大吃一惊。

这不单单是长得像而已。那个女孩跟自己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她将信投入邮筒后，便骑上自行车往这个方向骑来。博子赶紧低头掩面。自行车一晃眼便从博子身旁闪过。博子转身目送着她的背影，同时不禁大声喊道：

“藤井小姐！”

那是她的第六感。邮差的错觉和计程车司机的那番话，都像是在证实她的第六感似的在脑中不断涌现。

那个女孩听到声音后立刻停下了自行车，然后四下张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没错，博子已经确定了她就是藤井树。博子屏息守着她的身影。结果，那个女孩并没有看到身处熙攘人群中的博子，又再度踩着踏板扬长而去。尽管自行车已经渐行渐远了，博子仍然止不住内心的激动。

“博子？”

秋叶拍拍博子的肩头。

“你怎么了？”

博子回过头来，想要笑着告诉他没事，但僵硬的表情却使她无法笑得很自然。

不管是在去千岁机场的车程中，还是在飞机上，博子一直都心不在焉的。骑自行车女孩的身影，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博子。”

“嗯？”

一转过头来，只见秋叶诧异地盯着她看。

“啊……嗯，什么事？”

“你在发什么呆啊？”

“咦？没有啊。”

“你看看这个，和地图上的形态一模一样吔！”

秋叶指着窗外。

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下北半岛特殊的海岸线。

几天之后，博子从信箱中拿出一封信。那正是博子在饭店前亲眼目睹她投递的那封信。

渡边博子小姐敬启。

请原谅我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便写了一封那么过分的信给你。

在此，我愿意提供一则你会感兴趣的消息。

事实上，在我念中学时，我们班上曾经有一位和我同名同姓的男孩子。

你所说的那位藤井树，会不会就是他呢？

男生和女生同名同姓的情况，一般来说并不多见吧？

但仔细一想，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啊。

你认为呢？

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感冒已经好很多了。

也请你多多保重。再见。

                                            藤井 树

◇          ◇            ◇              ◇

寄给渡边博子那份信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我的感冒几乎已经痊愈了，于是我又回到原先的服务台工作。

博子在我家门前写的那封信，我只拿给“帮主”看。我认为这整个事件实在相当戏剧化，但这似乎并不太能引起“帮主”的兴趣。

“什么嘛，不是比利密根那样的人啊。真无聊！”

那就是“帮主”的感想。

我们家正一步步地着手进行搬家的事。多亏阿部粕姑丈的帮忙，终于找到了一件合适的公寓。这回，我也跟着一起去看房子。

那是一间位于小樽车站附近，采光良好的房子。虽然房间的格局要比现在住的房子小得多，但卖了那栋破房子之后，还得缴纳税金，剩余的钱根本就不能指望买个大房子。

“这个大小也够我们三个人住了。”妈妈说道。

“没错没错。现在住的家对三个人来说似乎嫌大了点吧？”阿部粕姑丈说。

“说的也是。还有三个房间空在那儿呢。”

“我分析得没错吧？”

“还是找人来分租好了。”

“大嫂，如果你有这种想法的话，要到何时才搬得了家呢？”

阿部粕姑丈努力说服妈妈做决定。

“煮熟的鸭子如果又飞了，那可不得了啊！”

我替阿部粕姑丈说出了真心话。阿部粕姑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因为这可是个抢手货呢。”

“我早就决定好了。”

说着，妈妈露出泄气的表情。

“剩下的就看如何说服爸爸了。”

那的确是问题的症结。

一回到家后，妈妈立刻向爷爷展开强硬的游说。

“爸爸，您也很清楚，反正这房子再过几年就得拆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趁现在把它处理掉比较好。”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爷爷就起身想要走出房门。

显然这个动作惹恼了妈妈，她对着爷爷的背影大声吼道：

“我已经决定了！”

爷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我反对。”

“请您再坐一会儿吧！”

“……”

“坐下来听我说好吗？”

“我什么都明白了。”

“您根本就不明白嘛！”

“我明白得很，就算我反对又怎么样呢？”

“……没错。”

“既然如此，不就只好搬家了。”

说完，爷爷便走出去了。他终究还是让步了。不过这样的让步方式未免过于简单，令我略感失望。

“这个老糊涂。”

妈妈生气地嘀咕着。过了一会儿，她这样问我。

“刚刚爷爷是不是说了只好搬家那句话？”

原来刚刚怒火中烧的妈妈，根本没听到最重要的那句话。总之这么一来，我们家就确定要搬家了。时间是下个月的中旬。

“可以开始慢慢打包东西了。”

妈妈的这道命令，特别指的是位于阁楼上的书房。这个阁楼原本是爸爸的书房，自从我将自己的书全摆进去之后，便废置在那儿，现在我根本鲜少涉足。星期天，决定要开始着手整理的我，进入了久违的阁楼。可是，才不过动手十五分钟而已，我便觉得很烦了。每天做整理书架的工作却甘之如饴，为什么在面对自己的书架时就提不起劲了呢？当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一本册子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中学时代的毕业纪念册。

我拿起了毕业纪念册，翻阅着那些自毕业后就不曾再开启过的书页。内页比想像中保存得还要好，翻动时的声音是那么清脆。甚至还残留着一股新书才有的扑鼻气味。

我找到了三年二班的团体照。从前的同学个个天真无邪地站在一起。

“大家都变年轻了。”

不是大家变年轻，而是自己老了。

那一位藤井树远离了同伴，独自一个人漂浮在一个圆圈当中。看着照片中不经世故、天真无邪的他，又怎会令人想到他日后和渡边博子相识、进而分手呢？

结果，放弃整理的我，最后只抱了本纪念册便离开了阁楼。

◇                      ◇                      ◇

博子再度造访他的家，为的是那本毕业纪念册。所有事情的开端肇始于它，所有的谜底也都隐藏在其中。

安代对博子一大早的到访感到有些讶异，而对她突然要看毕业纪念册的要求更是莫名其妙。但安代仍照着她的意思拿出了毕业纪念册，博子一接到手便在玄关坐了下来。

“博子，进来吧！”

“……哦。”

博子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她整颗心全放在那本毕业纪念册上。

“还是先进来吧！”

“哦。”

说着，博子只是将鞋子脱掉而已，上半身依然紧贴着纪念册不动。安代不以为然地说道：

“博子看起来像是个处事沉稳的人，没想到还满性急的嘛！”

“嗯？”

“拜托你进来好不好！？”

博子总算进了客厅。但即使来到客厅，她仍然未将目光自纪念册上移开。

博子首先确认最后面的通讯录。正如秋叶的猜测一样，博子抄下的藤井树的地址，是列在三年二班的女生名册当中。博子在男生的名册中找了半天，就是不见他的名字。结果，通讯录上所记载的藤井树，就只有她一个人。这也难怪博子会误认为是他了。

“你在查什么啊？这么认真。”

安代一边泡茶一边说道。

“他的名字……”

“嗯？”

“没登在上面吔！”

“是吗？”

“这个……是三年二班没错吧！”

安代仔细看着纪念册。

“大概是因为在毕业前搬了家，所以没登上去吧？”

一定是那样的。不管怎么样，这么一来至少已经先解开了一道谜底。那些书信的往来、小樽之行，全都肇因于这个小小的误会。

博子翻着书页。她又和三年二班的学生们相逢了，这是自女儿节之后再度聚首。在团体照的下方，依着每个人在照片中的排列顺序，列出每个人的名字。而单独悬挂在一个圆圈圈之中的他，名字的排列位置也跟大家有些距离。

……藤井树。

其中一定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名字才对。

博子在一排细铅字的学生名字当中，搜寻着另一个藤井树。博子立刻就找到了那个名字。博子依据这个，从照片中找到了她本人。

这并不是博子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她就是在忌日那天，安代曾半开玩笑地说跟博子长得很像的那个女孩。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安代，一直要博子告诉她原因。但博子却反问道：

“请问……他的同学之中，有没有人跟他同名同姓？”

“嗯？”

安代起初还楞了一下，但随即便恍然大悟，啊地叫了一声。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呢！啊——有有有，我想起来了。”

“你还记得吗？”

“有一回还把她跟我们家阿树搞错了呢！”

安代从博子那儿拿过毕业纪念册，然后开始寻找两人话题中的主角。她一边找着，一边叙述一段奇妙的故事。

“那孩子曾经出过车祸。你仔细想想，他的右脚不是有点怪怪的吗？”

“是的。”

“那就是当时所留下的后遗症。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在上学途中被卡车撞到。还好只有脚受伤，当时学校的老师误以为是另外一个孩子，于是便打电话通知她的家长。但是学校立刻发现有误，所以又打了电话给我。当我赶到医院时，对方的家长也都赶来了。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大家都觉得好笑，而且还是在受了重伤，必须躺上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阿树的病床边呢。实在是太奇妙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记得是否见过她本人了。”

“就是这个人？”

博子一边指着她的照片，一边问安代。

“我不记得她。”

“这张照片真的很像吗？”

“嗯？”

“像我。”

“像博子？”

安代将博子和照片作了一番比较。

“像吗？”

“你曾经说过很像。”

“我？”

“你的确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一次……”

“是吗？”

安代又重新看了一次照片。

“经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几分相像。”

“上一次你也这么说过。”

“是吗？”

“……你说她是他的初恋情人。”

“我说她？”

“你说也许是。”

“……”

安代猜不出博子究竟想问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个长得相像的问题上一定有些值得探究的事。

安代试探性地说道：

“仔细一看，真的很像吔！”

博子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神色，这并未逃过安代的眼睛。

“长得像又怎么样呢？”

“嗯？”

“她跟你长得像，是不是代表着什么？”

“没、没什么。”

“你说谎。”

“是真的。”

博子似乎一心想要隐瞒。安代心想，这个孩子实在太不会说谎了。但这份率真正是博子的可爱之处。一股母性的本能自安代心中油然而生——如果她是自己的媳妇就好了。

“博子！”

安代促狭地拧了一下博子的脸颊。博子大吃一惊。

“你的脸上写着‘说谎’这两个字哦！”

安代模仿着小女生的口气说道。

“长得像又怎么样呢？”

这回轮到安代大吃一惊了。只见博子一抿嘴，眼眶中泛满了盈盈泪光。

“要是真的长得像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博子努力噙住泪水。

“万一这就是他选择我的理由，伯母，我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被她这么一问，安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该如何是好呢？”

安代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对我可是一见钟情呀！”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一见钟情没错，但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

“我被蒙骗了。”

“博子。”

“嗯。”

“你在跟一个中学生吃醋吗？”

“……没错。很奇怪吗？”

“很奇怪。”

“是啊，是很奇怪。”

尽管已经事隔两年，博子至今仍会为自己的儿子流泪，这种举动着实令安代动容。

“不过这孩子也真是太幸福了，竟然还能让你为他吃醋。”

“你这么说，我可又要哭啰！”

才刚止住眼泪的博子，眼眶中又再度涌现泪水。

“……我还是无法轻易地忘掉他。”

博子一边擦拭着泪水，一边苦笑着。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感染，这回换成安代哭得很激动。

博子从安代那儿接下了毕业纪念册。上班已经迟到的她，搭上一班空荡荡的电车，再一次翻开了毕业纪念册。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从前说过的那句话，从刚刚开始已不知在她脑海中出现多少次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博子时的台词。

那时候博子还在念短大。好友小野寺真澄的男朋友是美术大学的学生。有一天博子接受真澄的邀约，前往美大参观画展。真澄的男友担任接待工作，一时脱不了身，他和她们约好，晚一点再去会场找她们，于是博子她们就先进入会场了。

从来不看什么画展的博子，只好傻乎乎地紧跟在真澄的后头踱步了。

“什么都看不懂嘛！”

连邀她来的真澄都说出这种话了。接着她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出口处。在真澄的男友还没来之前，她们就在设于出口处的工艺品店打发时间。那儿陈列着一些玻璃水壶、大玻璃杯及饰品之类的玩意儿。对博子她们而言，这些才是令她们感兴趣的东西。店里的老板很会做生意，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拼命鼓吹她们买东西。

“一次买两个的话打八折，一次买三个的话打七折，两位小姐长得这么可爱，这样吧，我算你们五折好了。”

老板净说些逗她们两人开心的话，结果他成功地各卖了三件东西给她们。然后，他一面包装器皿，一面说道：

“这些全都是我的作品哦。请好好爱护它们！”

这个人就是秋叶。他真是个好人，那就是博子对秋叶的第一印象。

此时，一个抱着大型画作的男人经过博子和真澄的身旁，由出口走进了会场。

“喂！藤井！”

那男子回过头来，只见他满脸胡渣，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

“才刚完成吗？”

“是啊。”

“画展都要结束了。”

那男子一脸不悦地再度抱着画作走进会场。

真是个怪人。这是她对藤井树的第一印象。

随后，真澄的男友也来了。秋叶因此颇为吃惊。

“哎呀呀。原来是学长的朋友啊！”

“你总不至于对她们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怎么可能呢？不过倒是卖了不少东西给她们。”

这便是那一天的经过。几天之后，秋叶透过真澄开始展开攻势，博子不敢单独赴约，于是带着真澄同行。秋叶大概也是因为害怕吧，所以也带了朋友前来。那个人就是阿树。

“你忘了吗？他就是那个时侯很晚才带着画作走进来的家伙。”

经秋叶这么一说，博子方才明白，眼前的男子跟当时那个满脸胡渣的人是同一个人，但她始终无法将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那一天，刮了胡子的阿树予人一股不可思议的透明感，他从头到尾几乎没开口说几句话。也许是因为口渴的缘故吧，他接连喝了好几杯冰咖啡，而且还上了好几次厕所。他看起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偶尔和博子四目相接，又总是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博子心想，他的确是个怪人。

就在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去厕所时，真澄偷偷地问了秋叶。

“他在搞什么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大概是太紧张的关系吧，他对女孩子没有免疫力。”

说完，秋叶也不自然地笑着。说起紧张，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秋叶的对象明明是博子，但他却从刚才就一直跟真澄聊个没完。尽管如此，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嘀咕，真澄真是个长舌妇。

回到座位上的阿树依旧默不吭声，然后又点了一杯冰咖啡。又过了一会儿，这次轮到真澄起身去上厕所了。当主导话题的真澄不在时，场面便显得有些安静。对秋叶而言，这正是一个可以和博子直接交谈的好机会。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将聊天对象转为博子的话，待会儿可能还得听真澄说个不停呢。然而在这紧要关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秋叶点了一根烟，让时间空蹉跎。当他好不容易有了兴致要开口时，阿树却突然插话进来了。

“请问！”

语调有些高亢。

“渡边小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吗？我也不知道吔。”

“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博子和秋叶同时为之愕然。之后，阿树便没再说话了，异样的沉默气氛弥漫在三人之间。不知所措的秋叶为了打圆场，居然很没大脑地说了一句：

“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哦！”

秋叶为自己这一段短暂的单恋画上了休止符。

不久真澄回到了座位。她一坐下就劈哩趴啦地说个不停，但其他三个人却没什么反应。

从此以后，博子便和阿树开始交往了。其中当然包括了秋叶无私地支持。已经死心的秋叶居然还能够真诚地祝福他们。经过两个礼拜的深思后，博子给了阿树回音。

“我相信你的一见钟情。”

那就是博子的回答。虽然开头的情节是如此地怪异，但现在却成为博子心中最重要的回忆。

那句话的背后是否隐藏着别人的影子呢？而这个影子大概就是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女子吧。这个原本应该随着他升天的秘密，如今似乎被博子发现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我曾经那么深信不疑……”

博子合上了置于膝上的毕业纪念册。

照片上的女孩到底是不是他的初恋情人呢？

博子认为还有必要再写信给她。